欲之国的太子,当血脉成为原罪
雾霾笼罩的清晨,一支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皇陵,花圈上烫金的字在阴郁天光里格外刺眼,统一穿着黑衣的侍从机械地摆放着祭品,表情是训练有素的肃穆,悼词中反复出现的“国之栋梁”“英年早逝”像提前录制好的电子音,唯有灵堂正中的遗像,那张年轻却已显疲态的脸,无声诉说着另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生于金銮殿,却死于无边欲海的太子。
在欲之国,太子的身份是世间最昂贵的枷锁,从出生起,他的名字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成为权力谱系中的一个符号,成为亿万目光投射的幕布,成为这个国度欲望的最高象征,他住在琉璃与黄金筑成的宫殿里,却在无数个深夜,隔着防弹玻璃凝视着街角24小时便利店的暖光,那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平凡,宫宴上,他学会了用恰到好处的弧度微笑,接过盛满琼浆玉液的水晶杯,杯中倒映着无数谄媚而贪婪的脸,他拥有选择任何珍馐的权力,却丧失了说“不想吃”的自由。
东宫的书房里,孤本典籍堆积如山,字画古玩价值连城,但他触碰最多的,是每日寅时送来的、厚达数百页的舆情报告,那上面用冰冷的数据分析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在民间引起的涟漪,他被告知,民众爱戴他的“亲民”,于是他必须冒着过敏风险拥抱献花的孩子;他被告知,资本欣赏他的“睿智”,于是他必须在毫无兴趣的科技论坛上背诵稿子,他的形象被精心裁剪、打磨,镶嵌进这个国家庞大的宣传机器里,成为刺激消费、安抚民心、展示繁荣的活体商标,他的婚姻是一场全球直播的奢侈品秀,他的悲喜是股市涨跌的晴雨表,他的健康状况成为外交谈判的筹码,在欲之国,太子是最极致的商品,从发丝到鞋底,每一寸都明码标价。
欲之国的运行法则,建立在永不餍足的欲望之上,权力欲、财富欲、名声欲、控制欲……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太子身处网中央,既是捕食者,又是最醒目的猎物,他洞悉这架欲望机器的所有齿轮:知道哪位元老收藏着前朝禁画,清楚哪个财阀的海外账户流动着不可言说的数字,明白每一次微笑握手背后是多少利益的交割,他曾以为,自己终有一天能驾驭这头巨兽,青年时,他也怀抱过隐秘的变革理想,试图在坚固的宫墙上推开一扇窗,引入一丝清风,他偷偷阅读禁书,暗中接见那些被主流唾弃的思想者,甚至批准了几个看似“离经叛道”的文化项目,每一次微小尝试,都会引发系统剧烈的排异反应,利益集团的警告,保守元老的“关切”,乃至“影响稳定”的可怕指控,像潮水般涌来,他逐渐明白,自己并非执棋者,而是一枚被欲望丝线缠绕的、格外重要的棋子,他的所谓权力,不过是这架机器暂时赋予的幻象,一旦试图改变游戏规则,齿轮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碾碎。
在登基大典的前夜,在举国筹备的狂欢中,太子选择了沉默的叛逃,不是逃离宫墙——那太低级,也太不可能,他选择的是精神上的彻底流亡,他开始在公开场合说一些语义模糊、让解读者头疼的话;他“无意中”流露对简朴生活的向往;他甚至在一次外交活动中,对着异国平凡的街景久久出神,留下一张被媒体疯狂解读的照片,他在用最后的方式,解构自己被赋予的神性,消解这身华袍所代表的无穷欲望,这激怒了系统,当一枚棋子不仅想跳出棋盘,还试图揭示棋盘本身的虚无时,毁灭便进入了倒计时。
结局来得仓促又安静,官方公告永远简洁、体面,将一切归结于“积劳成疾”,民众的唏嘘很快被新的娱乐头条覆盖,股市经历短暂波动后恢复如常,权力平稳过渡,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唯有那陵墓前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幽幽地映照着墓碑上短短的生卒年,像一个巨大而荒谬的注脚——在欲之国,那生于万欲之巅、理应拥有一切的人,恰恰是最先被欲望黑洞吞噬的祭品,他走完了被预设的一生,也完成了一场最昂贵的悲剧:用整个生命证明,有些牢笼,从出生那刻起,就已锁死,而他的死亡,成了这个国度狂欢的欲望盛宴上,一道无人深究、却始终存在的黯影,血脉馈赠的,是世俗仰望的云端;血脉剥夺的,是脚踩大地的资格,在欲之国,最高贵的血统,或许正是最沉痛的原罪,当葬礼的哀乐散去,新的欲望图腾已在铸造之中,循环永不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