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为何在300年后依然惊艳全网?
倘若蒲松龄生活在今天,大概会是位顶流自媒体人,夜深人静,他不必再“子夜荧荧,灯昏欲蕊”,于村口柳泉设茶听故事,只消在屏幕前敲下“#聊斋奇谈”的标签,那些狐妖鬼魅、奇人异事,便会穿越三百年时空,在算法的洪流中再度掀起波澜,令人惊异的是,这部诞生于清初的志怪小说集,非但没有被浩如烟海的现代信息淹没,反而在短视频、影视改编、网络文学的浪潮中一次次“翻红”,持续地惊艳着今天的我们,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跨越时空的魔力?
聊斋的惊艳,首先在于它构建了一个逻辑自洽却又光怪陆离的“第二世界”,这个世界与我们仅隔一层现实的薄纱,书生夜读,便有美人推扉而入;荒郊古刹,或遇侠女仗剑除恶,蒲松龄的高明,从不在于堆砌恐怖的感官刺激,而在于将超自然元素无缝嵌入世情百态。《聂小倩》中,鬼域兰若寺的阴森与宁采臣的耿直书生本色形成张力,救赎”的主题压倒了“恐怖”;《婴宁》里,爱花爱笑、不谙世事的狐女,其纯真本性本身就是对僵化礼教最动人的揶揄,这些故事内核——对真情的渴望、对正义的追求、对自由的向往——是人类永恒的情感公约数,它们让荒诞的情节拥有了坚实的、可共鸣的情感地基,使得今人读来,丝毫不觉隔阂。
更进一步,聊斋之“艳”,绝非浮于皮相,而是直指灵魂的深度与复杂,蒲松龄笔下的异类,尤其是女性形象,其光华远超世间许多庸常男子,她们往往是主动的、智慧的、富有能量的。《红玉》中,狐女红玉为报恩,不仅助冯相如娶得佳偶,更在其家遭横祸后,挺身而出,抚育孤儿,重振家业,胆识与情义兼具;《娇娜》里,孔雪笠对狐女娇娜心生爱慕,最终却升华为“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知己之情,这种超越肉体欲念的精神契合,至今读来仍觉境界高远,这些角色身上,寄托了作者对理想人格的想象,她们的爱恨情仇、挣扎与选择,突破了时代的局限,闪烁着现代意义上的人格光辉,这正是聊斋角色能不断被现代影视、游戏重新诠释,并被赋予新生命的根源。
而最根本的,或许是《聊斋志异》那刺破现实铁幕的浪漫主义锋芒与深切的人文关怀,蒲松龄科场失意,终生困顿,他将对现实不公的愤懑、对官场腐败的讽刺、对底层百姓的同情,悉数倾注于鬼狐世界,席方平不畏酷刑,直入冥府为父申冤;《梦狼》中以梦境隐喻官如虎狼、吏似豺豹的黑暗现实,这些篇章,实则是以鬼蜮影射人间,借幻想表达最现实的批判,在看似“迷信”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炽热的、关注现实的心,这对于身处不同时代却可能面临相似困境(如对公平的渴求、对压力的抗争)的现代读者而言,无异于一剂穿越时空的精神良药,我们惊叹于那些奇幻故事,更在潜意识中为之震撼的,是那种即便身处绝境也不曾熄灭的对正义与美好的执着信念。
聊斋的持续“惊艳”,绝非一场怀旧的复古风潮,它就像一面古老而锃亮的铜镜,照见的固然是幽冥与花妖,但折射的,始终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欲望、恐惧、梦想与坚持,在节奏飞快、价值多元的当下,聊斋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情绪价值:它允许我们在安全的审美距离内,体验极致的情感,思索生命的幽微,并从中获得一种对抗庸常的精神力量,或许,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聊斋”,那里栖息着在现实中被规训的幻想,以及不曾磨灭的、对世界天真而热烈的惊奇,而这,正是蒲松龄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馈赠——无论科技如何进步,时代如何变迁,对真挚情感与生命奇景的向往,永远令人心动神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