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的玫瑰花,当工地尘埃落在校服的第二颗纽扣
每天下午五点四十分,32路公交车都会准时停靠在市一中站,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校门,其中最耀眼的永远是林薇,及腰长发,永远整洁的校服,书包上挂着的星黛露玩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是那种会在走廊里引起窃窃私语、在光荣榜上占据第一行、在毕业纪念册里被偷偷画上爱心的女孩。
而张建国总是在工地卸下最后一袋水泥后,小跑着赶上这班车,他的帆布鞋上沾着洗不净的灰色,裤管卷到小腿,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和安全帽压出的红痕,他习惯性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几乎被所有学生自动避开的座位。
改变始于一个暴雨突至的傍晚,林薇没带伞,抱着书包在站台躲雨,公交车进站时溅起大片水花,她下意识后退却踩空台阶,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是张建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安全帽扣在她头上,自己冲进雨中先上了车,那天,林薇第一次坐在了最后一排。
第二天,她在他的座位上放了一包湿巾,第三天,他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烤红薯,用粗糙的报纸包着,沉默的交换开始了:她给他看月考的作文,写的是“城市脚手架上的星光”;他给她看手机里女儿画的彩虹,虽然只有五岁,却画出了七种颜色,她知道了他在攒钱供女儿学画画,他知道了她想报考建筑系,因为“想设计出不孤单的房子”。
车上的其他乘客开始窃窃私语,穿名牌运动鞋的男生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烫着卷发的阿姨们摇头叹气,最刺耳的声音来自林薇的同班同学:“真掉价。”“缺父爱吧?”“肯定是装的,为了标新立异。”流言像车窗上的雾气,模糊了所有真实的轮廓。
直到那天,三个喝醉的男人上了车,他们盯上了独自乘车的林薇,言语越来越放肆,当其中一人伸手去摸她的头发时,一个身影站了起来,张建国没有怒吼,只是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展示了手机上正在录像的红色光点:“我女儿和你们的孩子差不多大。”他指了指车厢内的监控,又展示了自己工牌上建筑公司的名字,“我们都是要脸的人。”
醉汉们讪讪地退开了,那一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嗡鸣,林薇看着他回到座位,继续在手机上计算着女儿下个月的画画班费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那些曾经投来鄙夷目光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后来林薇在作文里写道:“在32路公交车上,我遇见了真正的骑士,他的盔甲是沾满水泥的工作服,他的战马是吱呀作响的公交车,他守护的不是城堡公主,而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尊严。”这篇作文得了全市一等奖,但没人知道故事的原型。
毕业前夕,林薇最后一次坐32路,张建国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专业的绘图工具。“我女儿挑的颜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回赠的礼物是自己设计的第一个作品:一栋有小阁楼的房子图纸,阁楼有天窗,正好能看见星星。
公交车到站了,林薇下车前,轻轻摘下书包上的星黛露玩偶,挂在最后一排的扶手上,张建国看着那个随着车辆颠簸而摇晃的玩偶,古铜色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第二天,玩偶旁边多了一小盆多肉植物,在灰尘飞扬的车厢里,倔强地绿着。
32路公交车依然每天五点四十分停靠市一中站,只是从此以后,最后一排的座位不再是禁区,偶尔会有学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想着或许在某个角落,正有人用最质朴的方式,守护着这个世界未被磨损的温柔,而那个星黛露玩偶和小多肉,成了这辆公交车上心照不宣的秘密——在阶层与偏见筑起的高墙之间,总有些东西能像藤蔓般悄然生长,在水泥裂缝里开出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