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牢笼,当严厉调教成为叙事,我们真正想挣脱的是什么?
不知何时起,一种特定的小说类型在部分网络阅读领域悄然弥漫:它以极致的权力差为核心,描绘着所谓“男S”(支配者)对“女M”(臣服者)从身体到精神的“严厉调教”,这类作品往往充斥着命令与服从、惩戒与驯化,在戏剧性的张力下,构建出一个与现实伦理格格不入的封闭关系范式,当我们剥离那些猎奇与感官刺激的外衣,不禁要问:此种叙事风行的背后,究竟映射着怎样的集体潜意识?我们沉浸其中时,试图通过虚构的“屈服”,来对抗或疗愈现实中的什么?
权力让渡的假面:对绝对“安全”的畸形渴求
表面上看,这类故事渲染的是一种单方面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但深度剖析其心理内核,会发现一个吊诡的逆转:绝对的“被支配”,有时意味着一种极致的“责任豁免”,在高度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中,个体时常面临诸多选择与压力,每一个自由决策的背后,都伴随着风险与责任,而当小说中的“女M”将一切选择权、甚至思考权都让渡给“男S”时,她便进入了一种虚构的“绝对安全区”——无需为人生方向焦虑,无需为行为后果负责,只需服从,便能获得(故事设定的)归属与“价值”。
这种叙事,实则折射出部分心灵对现实重压的逃避与想象性解决,它并非真正的权力游戏,而更像是一种将自身“物化”或“工具化”的心理卸责,通过阅读,读者短暂地代入那个被剥夺自由意志的角色,体验一种扭曲的“轻松”,本质上是对“自由之苦”的一次精神休假,这剂“解药”本身含有剧毒,它混淆了“依赖”与“安全”,将“被主宰”美化为人格的终极归宿。
“调教”叙事的沦陷:当标签取代人,契约沦为暴政
遗憾的是,大量跟风之作将这种心理探索,简单粗暴地处理为模式化的“羞辱-征服”情节堆砌,人物沦为彰显“S”力与“M”性的扁平标签,“调教”过程缺乏真实的情感逻辑与人性挣扎,只剩下空洞的施压与痛苦的承受,这使叙事滑向两个危险境地:
其一,它可能潜移默化地合理化现实中的控制与伤害,当文学反复描绘“严厉”带来“成长”、“痛苦”等于“净化”时,可能模糊现实与虚构的边界,让读者尤其是认知未固着的青少年,对不平等、不健康的关系模式产生扭曲的认知,真正的BDSM文化核心是“安全、理智、知情同意”(SSC原则),而非小说中常被浪漫化的单方面强制。
其二,它扼杀了关系叙事真正的深度。任何值得书写的人际联结,无论是爱是权,其动人之处在于动态的张力与潜在的转化,而粗糙的“严厉调教”叙事,往往预设了静止的等级,剥夺了角色成长与关系演进的可能,使得故事只剩下重复的压迫循环,精神内核贫瘠不堪。
挣脱想象的牢笼:在平等的地平线上寻找真实的联结
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一种文学题材的存在,而是对这种叙事背后心理诉求的无意识沉溺与价值错位,阅读此类小说,或许可以是一个审视自我隐秘欲望的窗口:我们是否在现实中感到过度疲惫与无助?是否渴望一种不必负责的绝对指引?这种审视本身有其价值。
但更高的价值在于,我们能从这种扭曲的镜像中转身,去追寻真实世界中有温度、能促人成长的关系,健康的关系,无论包含何种角色扮演或权力动态(在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其基石永远是相互的尊重、平等的对话与共同的成长,它不是一方对另一方精神的格式化,而是两个独立灵魂在碰撞中拓展彼此的边界,是在保有自我完整性的前提下,携手面对世界的复杂。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能多么彻底地支配他人,而在于有力量守护自身的边界,也有勇气拥抱自身的脆弱;真正的“臣服”,不应是对暴政的麻木承受,而可以是基于爱与信任的主动托付,其前提是你随时拥有站立与离开的自由。
那些小说里令人窒息的“严厉调教”,或许是我们时代心灵焦虑的一个刺目注脚,但生活的答案,永远不在放弃自主权的幻想牢笼里,拆掉内心那堵对绝对掌控或绝对被掌控的迷墙,在平等与尊重的地平线上,我们才能建立起真正坚实、能让彼此灵魂都得以栖息的联结,那是一个“S”与“M”标签失效的地方,在那里,我们都是完整的人,在爱与被爱中,共同修炼关于尊严与自由的永恒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