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厂记忆与转型之殇,九一制片厂的背影与回响

fyradio.com.cn 4 2026-01-30 05:49:43

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踏入一片被野草半吞噬的水泥地,几栋苏式风格的厂房默然矗立,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的砖块,窗户玻璃十之七八已然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凝视着这个与它格格不入的新时代,阳光斜射进最大的一座摄影棚,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光束里,依稀还能看见当年轨道、摇臂留下的固定痕迹,以及地面上错综复杂的电缆线槽,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闭上眼睛,恍惚间,那喊“预备——开始!”的洪亮嗓门,胶片机转动的“沙沙”轻响,以及演员们酝酿情绪的细微动静,仿佛从未远去,这就是九一制片厂,一个曾经响彻一个时代、如今却蜷缩在城市边缘、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回溯上世纪中叶,九一制片厂绝非寂寂无闻之地,它诞生于特定的历史浪潮之中,与共和国的影视事业几乎同步成长,在计划经济的蓝图里,它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不是追求市场的利润,而是塑造国家的形象,教化人民的心灵,记录时代的脉搏,这里生产的电影,是几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大河奔流》里劳动者改造自然的冲天干劲,《春满人间》中朴素真挚的人间情谊,《钢铁战士》展现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这些影片或许在艺术技巧上带着时代的烙印,叙事模式也相对统一,但它们所承载的集体情感、理想主义光芒以及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关怀,曾真切地打动过亿万观众,导演们在这里严谨地遵循“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创作方法,演员们以体验生活、贴近工农兵为荣,工人们则像对待精密仪器般呵护着庞大的胶片摄影机和洗印设备,九一制片厂,是一个自成一体、秩序井然的艺术王国,是那个精神产品被高度重视年代里的一座重镇,它输出的不仅是影片,更是一整套价值观念和审美范式,深刻影响着社会风貌。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从不为谁停留,改革开放的号角吹响,市场经济的大幕拉开,文化领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剧变,统购统销的制度瓦解了,电影被推向市场,必须直面观众的票根选择,电视的普及、录像带的流入、乃至后来互联网的崛起,彻底改变了大众的娱乐方式,多元的文化消费,让曾经占据绝对中心位置的国产故事片,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竞争,九一制片厂,如同许多同时代的国有文化单位一样,感到了深刻的“不适”,它庞大的行政体系、固定的创作思维、相对滞后的技术设备,在强调效率、创新与灵活的市场面前,显得步履蹒跚,拍摄资金不再由上级全额拨付,需要自己“找米下锅”;年轻一代的观众,对以往那种宏大叙事和典型人物塑造,兴趣逐渐淡薄。

制片厂尝试过转型,如同在迷雾中摸索,也曾组建电视剧制作部门,试图追赶荧屏的浪潮;也曾与新兴的民营资本合作,拍摄一些更贴近市场的商业类型片,但机制的枷锁并非一日可以挣脱,创作惯性的扭转也非易事,人才在流失,有的南下寻找机会,有的投身于更活跃的独立制作或广告行业,厂区逐渐安静下来,摄影棚闲置的时间越来越长,机器停止了运转,只留下少数留守人员,看管着这片日益荒芜的厂区记忆,它从时代舞台的聚光灯下,缓缓退入侧幕,继而隐没于幽暗的后台。

站在今日回望,九一制片厂的沉寂,不只是一个企业的兴衰故事,它是一个具有纪念碑意义的文化标本,标记着中国影视工业乃至更广阔的文化生产领域,从一个高度计划、强调教化的时代,向一个市场主导、大众消费时代艰难转型的轨迹,它的辉煌,镌刻着集体主义的激情与理想;它的落寞,则折射出个体意识觉醒、文化需求分化后的必然阵痛,那些斑驳的厂房,不仅是砖石水泥的废墟,更是一座关于创作、理想与体制关系的“记忆场”。

或许,我们不必以单纯的怀旧眼光,去美化它的过去,也不必仅以市场成败的标尺,去苛责它的“落伍”,九一制片厂的生命周期,完整地呈现了一种文化生产模式的完整图景,它提醒我们,艺术创作与时代语境、体制机制之间存在着何等复杂微妙的共生与张力,它的故事,是关于如何平衡艺术规律与宣传要求、计划统筹与市场活力、传统继承与创新突破的永恒课题,当我们在流光溢彩的电影院里欣赏今日的视觉奇观,或在海量的网络视听内容中自由切换时,那个曾经用胶片缓慢而郑重地雕刻时代影像的“九一制片厂”,其背影并未完全消失在历史的地平线下,它化作了中国影视文化基因里的一段深沉代码,提醒着我们来路的曲折,也映照着前方仍需探索的漫漫长途,那空荡摄影棚里的回响,或许正是历史留给未来创作的一记深沉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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