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布的哲学,我们擦拭世界时,世界也在擦拭我们
若要在文学作品中寻找最令人坐立不安的物件,让-保罗·萨特《恶心》里那块“存在”的抹布,或许当列前茅,主角罗冈丹凝视着咖啡厅柜台上那块“潮湿、柔软、温热”的抹布,它油腻、蜷缩,带着一种“可疑的、近乎柔顺的谦卑”,却让他陡然窥见了存在的荒诞与虚无,无独有偶,夏目漱石笔下,那块被女佣用力擦拭走廊、拧出污水的抹布,也曾让观察者陷入深思,抹布,这最卑微、最沉默的日用品,竟常常成为哲思的触发器,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则关于洁净与污浊、使用与废弃、价值与无用的沉重寓言。
抹布的宿命,始于洁白,终于污浊,其一生是一场向下的沉降,它最初或许是一块崭新的棉布,带着纺织品的挺括与光泽,但当它被冠以“抹布”之名,其坠落便开始了,它的世界从此只有水槽的边沿、地板的尘埃、桌面的油渍,它主动迎向一切污秽,以自身的吸纳换取它物的光洁,这过程充满了一种沉默的暴力:它被浸湿、被用力擦拭、被拧绞,污水哗啦一声落入池中,如同一次痛苦的排泄,它的洁净能力,正建立在自身不断被污染的基础之上,每一次“完成使命”,都使它离最初的洁白更远一步,颜色变得暧昧,质地变得疲软,最终蓬头垢面,成为它曾奋力清除的事物的集合体,这条单行道般的旅程,隐喻着一种牺牲:以自身的沦陷,成全外在的秩序。
在这向下的沉降中,却奇异地升起一种近乎神性的实用价值,抹布的哲学是行动与吸纳的哲学,它不像扫帚那样将尘埃驱赶到别处,也不像吸尘器那样将污物隐藏于集尘盒,它是彻底的承担者,它将污渍、水痕、灰尘吸纳进纤维的每一个缝隙,将其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这种“承担”是具体而微的,是直面与消化,一块使用中的抹布,其纹理间藏着一天劳作的全部密码:早餐的果酱、午后的茶渍、黄昏的尘埃,它是生活最忠实的记录者,用自身的污损铭记着空间的净化过程,它的价值,完全在于“用”,在于这永不停歇的、自我否定的擦拭动作之中,一旦停止使用,被洗净、晾干、叠放,它便暂时失去了存在的理由,直到下一次污浊来临。
由此,抹布触碰到了现代社会一个核心的悖论:我们崇拜崭新与洁净,却依赖消耗与污染来维持这种状态,我们追求光可鉴人的家居环境,向往“断舍离”后的极简与空无,但这洁净的彼岸,恰恰是由无数抹布般的消耗品——包括湿巾、纸巾、清洁剂,乃至我们自身被工具化的时间与精力——的“污浊化”所摆渡的,抹布,正是这隐形循环的缩影,我们系统性地生产洁净,也系统性地生产需要被清洁的废弃物(包括抹布本身),这个循环中,抹布扮演了那个关键的转换角色,也是那个最终的沉淀池,它提醒我们,绝对的、无代价的洁净或许是一种幻觉,所有的秩序都包含着对某些事物(或人)“抹布化”的设定。
一块抹布的结局,往往是安静的消失,当它纤维松散、破败不堪,连最基本的吸纳功能都丧失时,它便走到了尽头,它的谢幕通常没有仪式,被丢弃在垃圾袋中,与它曾清除的各类污物同归一处,从洁净中来,到污浊中去,它完成了一个闭环,这结局并不悲壮,而是自然,如同秋叶飘零。
或许我们该对厨房门后挂钩上那块默默无闻的抹布,投去一丝不同的目光,它不仅是工具,更是一座沉静的纪念碑,纪念着劳作,纪念着牺牲,纪念着那维持我们光鲜生活所必需的、持续的沉降,在一次次擦拭世界的动作里,世界也在以其特有的方式,擦拭并定义着我们,每一道被抹去的污痕,都可能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另一道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