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藏匿在暗潮与寂静之间的回声

fyradio.com.cn 4 2026-01-31 08:30:34

她住在回忆最幽深的那间房间里,不是阿姨,是邻家那位总穿及膝裙的年轻女子,夏天的风拂过弄堂,会掀起裙摆下一角粼粼的光,我们叫她“乔姐”,乔姐的屋子里,总有种特别的香气,不是花香,是种暖融融的、带着点皂荚清甜,又混合了旧木头与阳光的气味,那时我念中学,懵懂的身体里像是苏醒了一头困兽,对世界的一切褶皱与阴影充满了无知的、灼热的探求。

一个蝉声嘶哑得快要碎裂的午后,我去乔姐家借一本诗集,门虚掩着,喊了两声无人应,我推门进去,客厅无人,那香气却更浓郁了,鬼使神差地,我走向她半掩的卧室门,目光所及,床沿搭着一样东西——不是诗集,是团柔软如雾的黑色,丝质的光泽在午后斜阳里,流淌着一种隐秘的、活物般的质感,它被随意地放在那里,却仿佛是整个安静房间漩涡的中心,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我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我的脚像被钉住了,血液轰隆隆地冲向头顶,又在四肢末端变得冰凉,那不仅仅是一件织物,那是一个禁忌的符号,一个关于成熟、曲线、私密温度与成人世界所有曖昧不明的总和,我不敢呼吸,生怕一丝气流就会惊扰这令人眩晕的静默,那一刻,时间坍缩了,一个少年所有混沌的欲望与羞耻,都被吸附在那抹幽暗的光泽之上。

我最终逃也似地离开了,但那抹黑色的影子,却长久地烙在了视网膜的背面,它成了一个隐喻,代表着我所不能言说的一切躁动,我开始在文学作品里寻找它的踪迹,发现那抹影子无处不在,且远比我所经历的更为惊心动魄,它不是弗洛伊德教科书里干瘪的符号,而是纳博科夫笔下,亨伯特眼中,洛丽塔腿上那层“一层极薄的、蜂蜜色的华彩”,是欲望的凝视本身;是《花样年华》里,苏丽珍那些不断变换、包裹着摇曳身姿与压抑情欲的旗袍与丝袜,是禁忌靠近时,衣料摩擦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比任何言语都更蚀骨;也是《白日焰火》中,作为罪证与诱惑双重载体的那一抹冷冽,在北方肃杀的空气里,散发着危险而又悲哀的气息。

文学与影像赋予了它复杂的面孔,它可以是武器,是伪装,是囚笼,也是钥匙,它关乎权力——谁在凝视,谁被定义;关乎束缚——社会规训如何通过最贴身之物施加影响;更关乎那惊心动魄的“僭越”快感,即在界限的边缘试探,将“不可言说”之物悬置在目光之下,我那午后仓皇一瞥所捕获的战栗,不过是这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我的“小阿姨”,我的乔姐,连同她那间香气氤氲的屋子,都逐渐退为模糊背景,清晰起来的,是那抹黑色所开启的、关于自我认知的漫长诘问:我所颤栗的,究竟是那具体的物件,还是被文化编码过的、女性”与“欲望”的整套迷思?我是在渴望一个他者,还是在通过他者,辨认那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正在勃发的本能?

及至年岁渐长,那具体影像带来的羞耻与燥热早已平息,但某些时刻——比如在博物馆看到一件古代襦裙下若隐若现的罗袜,在电影里瞥见一个匆匆而过的腿部特写,或是秋日街头,一阵风掀起某位行人风衣的下摆——心里仍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音,那不再是欲望,而更像是一种“记忆的湿度”,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唤醒的是整个贡布雷,而我这些微不足道的触发器,唤回的则是那个午后房间里的光线、温度、空气中的微尘,以及那个站在门槛上、被巨大的惶恐与迷人的罪恶感同时击中的少年,那个少年,正通过一瞥禁忌,笨拙地、疼痛地,测量着自己与成人世界那条复杂界限的距离。

如今我明白,真正让我“享受”或说久久回味的,从来不是丝袜本身,而是它所构成的那个“瞬间”——一个日常事物突然被剥离实用意义,在特定的光线、空间与生命阶段的交汇处,被灌注了超载的象征与情感,从而成为个人历史中一枚隐秘的坐标,它标记了一次无声的、内向的崩塌与重建,我们每个人的记忆深处,或许都藏有这样一些“无用”的碎片:一枚褪色的纽扣,一段无调的旋律,一种早已消失的气味,它们非关宏大叙事,却像细密的针脚,连缀起我们情感地图上那些无法被言说的地貌,它们是私人神话的圣物,是灵魂在成长路上,偷偷为自己埋下的、只有自己才能解读的密码。

而乔姐,她或许永远不知道,在那个平凡的午后,她随手搁置的一件寻常衣物,却在一个少年心中,引发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寂静而深远的余震,这大概就是生命最幽微的互动:我们都在不经意间,成为他人故事的布景,或他人成为我们的,而所有的惊心动魄,最终都沉潜为内心深湖里,一道温柔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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