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与风尘,母亲脱下围裙换上黑丝时在想什么
清晨六点的厨房飘着培根香气, 柳梦曦却对着冰箱上的便签纸发怔: “妈妈,同学说在酒吧见过你穿黑丝。”
清晨六点,薄雾还恋恋不舍地缠绕着城市高楼的腰际线,厨房里,平底锅正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滋滋声,培根边缘卷曲成金黄,油脂的香气混着吐司的焦香,一丝不苟地填满这个标准的三口之家周末的序幕,柳梦曦穿着柔软的米色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动作娴熟地将煎蛋滑入白瓷盘,摆上几片翠绿的西兰花——女儿琳琳最近总嚷嚷着要健康饮食,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
然而这幅画的中心,人物的灵魂却似乎飘在别处,她的目光越过了滋滋作响的平底锅,越过了摆放整齐的餐具,牢牢定在冰箱门上,那里贴着一张嫩黄色的便利贴,是女儿琳琳的字迹,带着一点属于高中生的、刻意为之的潦草,内容却让周遭所有温暖的声响瞬间失语:
“妈妈,同学说在周五晚的‘雾’酒吧见过你穿黑丝。”
字条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意义不明的表情,似笑非笑,似疑惑又似探寻,培根的焦香忽然变得有些腻人,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陡然放大,撞击着耳膜,柳梦曦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围裙边缘,那里还沾着一点刚才打蛋时溅上的蛋清,此刻摸起来有些黏,有些凉。
“雾”酒吧,黑丝,同学。
几个词在脑海里碰撞,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冰碴,她当然记得周五晚上,那是公司耗时半年拿下的大项目庆功宴,地点选在了城中那家以低调奢华著称的“雾”,作为核心团队的一员,她换下了贯穿一整周、显得专业却刻板的西装套裙,从衣柜深处取出那件珍珠灰的丝质衬衫,搭配剪裁利落的黑色包臀裙,以及……一双新的黑色丝袜,丝袜质地极好,贴上肌肤时只有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滑,像第二层皮肤,却又微妙地改变了腿部线条的光泽与质感,那并非刻意挑逗,更像是一种成年女性对自己职业生涯某个高光时刻的隐秘致敬,一种在得体范围内,对“柳梦曦”这个社会身份之外,那点残余“女性”自觉的确认。
她记得自己在酒吧略显幽暗的灯光下,与客户举杯,谈笑风生,高跟鞋稳稳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一刻,她是干练的柳经理,是团队倚重的曦姐,那层薄薄的丝袜,是她柔软的战甲,可如今,这战甲在女儿的便签上,被简化成了一个带着窥探与不确定意味的符号——“黑丝”,粘附着酒吧这个在高中生认知里天然带着暧昧颜色的场所。
“妈妈?”女儿琳琳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柳梦曦猛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侧转,挡住了冰箱门上的便签。“哎,起来了?早餐马上好。”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只有她自己能听出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紧绷,她迅速揭下那张嫩黄色的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纸团边缘硌着掌心,微微的刺痛。
琳琳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目光在母亲脸上扫过,又落在料理台上丰富的早餐上。“好香啊。”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吐司,似乎随口问道,“妈,你昨天几点回来的?我好像睡得沉,没听见。”
“哦,公司聚餐,回来有点晚,怕吵到你,就轻手轻脚的。”柳梦曦将培根和煎蛋分到两个盘子里,动作流畅自然,她把属于女儿的那份推过去,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快吃吧,今天不是要和同学去图书馆吗?”
“嗯。”琳琳咬了一口培根,咀嚼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再看母亲的眼睛,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柳梦曦握在围裙口袋里那只手,紧紧攥着的纸团。
整个白天,那张便签上的字迹都在柳梦曦眼前晃动,它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缠住了她作为母亲、作为职场人那看似光滑无缝的日常表面,轻轻一扯,便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弥合的缝隙,她去超市采购,在冷藏柜前挑选牛奶时,玻璃门上模糊映出她的倒影——一个穿着简单针织衫和长裤、推着购物车的平凡妇人,然而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雾”酒吧里那个穿着丝袜、在灯光下举杯的身影,两个影像重叠、交错,彼此陌生得让她心悸。
她想起琳琳幼年时,总是黏着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她耐心地解释,这是口红,让妈妈气色好;那是香水,味道好闻,那时的琳琳眼睛亮晶晶的,觉得妈妈的一切都神奇又美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的目光里多了审视?是从她偶尔晚归,身上带着淡淡的、不属于厨房的香水味开始?还是从女儿进入青春期,开始对“美”、“性感”、“社会眼光”这些词汇有了自己懵懂而敏感的定义开始?
“黑丝”,在琳琳这个年纪的女孩眼中,或许不仅仅是一件衣物,它可能连接着社交媒体上某种特定的、被简化和标签化的女性形象,可能暗含着同龄人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好女人”与“坏女人”的粗糙划分,柳梦曦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她可以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可以在项目危机时力挽狂澜,却不知该如何向女儿解释,一个母亲,一个职业女性,同样可以拥有对自身身体之美的认知与表达,而这种表达,可以是专业的、得体的,甚至是自我鼓舞的,与轻浮或放纵毫无关系,这解释起来如此艰难,因为需要打破的,可能是女儿,甚至整个社会,对“母亲”这个角色早已预设好的、圣洁化却也扁平化的想象。
黄昏时分,柳梦曦在整理衣柜,她拉开放置丝袜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颜色、厚度的丝袜,肉色最多,是日常标配;浅灰、深灰次之,搭配不同西装;那几双黑色的,则静静躺在角落,她拿起其中一双,正是周五穿过的同款,细腻的触感依旧,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没结婚生子时,她也曾是个会为了一条新裙子、一双漂亮鞋子雀跃不已的女孩,那时穿丝袜,心思简单得很,只是为了配衣服,为了好看,后来,“母亲”的身份像一件越来越厚的外套,裹住了那些轻盈的念头,再后来,职场需要另一副铠甲,美丽变成了需要精心计算分寸的武器或装饰,而这双丝袜所引发的风波,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层层身份之下,那个最本源的、渴望被看见(或许仅仅是渴望自我确认)的“柳梦曦”,是多么容易被误解,甚至被自己最亲近的人误伤。
晚上,琳琳从图书馆回来,表情比早上轻松了些,聊了几句复习的功课,临睡前,她走到正在沙发上看书的柳梦曦身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妈,那个……便签我看到了,我也没别的意思,…同学突然那么一说,我有点奇怪。”
柳梦曦合上书,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琳琳坐下来,手指绞着衣角,柳梦曦没有立刻去解释周五晚上的细节,没有去描述那场庆功宴,也没有去剖析一双丝袜在职场社交中的微妙作用,那些解释,在此刻,或许都显得苍白且防御性太强。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琳琳的手已经和自己差不多大了,手指纤长,但虎口处还有握笔留下的一点薄茧,属于一个即将成年、却还未真正涉世的孩子。
“琳琳,”柳梦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妈妈除了是你的妈妈,是爸爸的妻子,是公司的员工……妈妈,首先是我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感受到女儿的手微微一动。
“这个‘自己’,有时候也会想穿得漂亮一点,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样子,这很正常,也不代表什么。”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也有迷茫和逐渐聚拢的思考。“也许等你再长大些,经历更多些,就会明白,人的样子,有很多层,就像一本书,不能只看封面,或者只翻其中一页就断定全书的内容。”
琳琳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完全浓稠,她轻轻“嗯”了一声,头靠上了柳梦曦的肩膀,这是一个许久未有过的、带着依赖意味的亲昵动作,柳梦曦没有再说更多,只是环住女儿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第二天清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还是嫩黄色的,是柳梦曦的字迹:
“今晚想吃红烧排骨的话,记得放学早点回来,帮妈妈剥蒜,另:周末陪我去逛街?我需要一双新鞋子,配我的新西装(或许也可以试试别的风格),爱你的妈妈。”
便签旁边,用磁铁压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是很多年前,柳梦曦和琳琳父亲的合影,照片里的柳梦曦还很年轻,穿着一条鲜艳的连衣裙,笑得毫无负担,眼睛里闪着光,那光芒,与晨光中为家人准备早餐的温柔,与酒吧灯光下举杯的自信,本质并无不同。
生活依旧继续,培根依旧会在清晨飘香,但有些东西,就在那一张便签的撕下与贴上之间,在那双未被看见的丝袜所引发的无声惊雷之后,悄悄松动,又悄悄重建,裂缝或许还在,但光照进来的方式,或许已经不同,至少在这个清晨,柳梦曦穿着围裙,将牛奶倒入玻璃杯时,感觉到口袋里的那个小纸团,似乎不再那么硌手了,她把它拿出来,展开,抚平,最终没有扔掉,而是夹进了自己常用的一本工作笔记的扉页,那里,记录的不仅是项目的节点与数据,或许从今天起,也开始记录一个女人,如何在不同身份的面具之下,艰难而执拗地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