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时光,妹妹抽屉里的丝袜与我们回不去的亲密
整理旧物时,在妹妹的抽屉深处,我无意中翻出几双被精心叠放的丝袜,它们如蝉翼般轻薄,整齐地躺在抽屉的一角,颜色从最浅的肉色过渡到神秘的深黑,指尖触碰上去,是一种几乎感觉不到的细腻与微凉,在这个被各种杂物填满的午后,这几双小小的丝袜,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记忆深处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原来,我们一同走过的、那些以为早已模糊的时光,就透明地封存在这些丝袜的经纬之间。
我最早关于丝袜的记忆,是偷偷打量母亲,那时我还小,妹妹更是个懵懂的跟屁虫,清晨,母亲坐在梳妆台前,将一种我们看来极为神奇的东西从脚尖一点点向上捋平,直至膝上,那层薄纱瞬间让她的双腿显得光洁、修长,充满了一种我们无法言喻的、属于“大人”的优雅与力量,我和妹妹常常趴在门边,看得入神,丝袜于那时的我们,是一道门槛,一个仪式,分隔开孩童的懵懂与一个我们向往却遥不可及的女性世界,妹妹的眼睛尤其亮,那里面闪动着比我更早熟的好奇与憧憬,后来,她拥有了第一双属于自己的、白色短袜配小皮鞋,但目光总忍不住瞟向母亲衣柜里那些更“高级”的丝织物,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关于成长,关于对另一种身份的想象。
时光的齿轮转动,我们相继步入躁动又敏感的中学时代,丝袜从母亲的专属,变成了校园里女孩子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武器”,校规森严,但总有人会在宽大的校服裤管下,露出一截不同颜色的袜边,或是在难得的文艺汇演时,大胆地穿上长筒袜配短裙,我和妹妹开始共享衣柜,也共享着这些微小而叛逆的快乐,我会在她试穿我的新丝袜时,笑她腿不够直;她也会在我纠结颜色时,毫不客气地吐槽“这个显得你好黑”,那时,丝袜是我们共享的宝藏,是枯燥学业里一点关于美的实践与玩笑,我们挤在狭小的穿衣镜前,讨论哪双显瘦,哪双不透肉,笑声能掀翻屋顶,那些丝袜,包裹的不仅是正在抽条的肢体,更是两个少女之间毫无间隙的亲密与同盟,它们见证了我们共同探索边界、定义自我的笨拙而又真诚的尝试。
不知从何时起,透明的丝袜,竟也变得能隔开温度,是大学毕业那年吗?我选择留在熟悉的城市,进入一家要求严格着装的公司,肉色、深灰的丝袜成了我通勤装备里最不起眼却必不可少的一环,它们意味着规范、得体,甚至是某种无形的束缚,而妹妹,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毅然飞去了遥远的南方,她的朋友圈开始出现我从未见过的风景和面孔,她的着装风格也变得大胆鲜明——破洞牛仔裤、 Oversize 的卫衣,或者,是那些带有夸张网眼或纹路的黑色丝袜,搭配着马丁靴,张扬着不顾一切的酷,我们依然视频,聊天,但话题渐渐从“我今天买了双新袜子”变成了“最近工作怎么样”“爸妈身体还好”,她的丝袜,在我的眼中,成了她新生活的刺目符号,代表着疏远、反叛和一条我无法理解的道路,我甚至会在心里暗暗评判:那看起来多不“正经”,我们依旧关心彼此,却仿佛隔着一层坚韧的、看不见的丝袜,触感还在,温度却已模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这些被我捧在手中的旧丝袜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我忽然看清了,那一根根细密的丝线,编织的哪里仅仅是衣物,它们是我和妹妹共同经历的女性成长史中最纤细的注脚——从仰望,到共享,再到分岔,它们测量过我们身材的变化,也丈量过我们心灵的位移,母亲的丝袜是权威与范本,我们共享的丝袜是甜蜜的共生,而如今各自选择的丝袜,则是独立宣言,是向世界展示的不同侧面,分歧或许不在于一双袜子本身,而在于我们终于长成了拥有不同纹路的、独立的个体,那层隔膜,或许并非疏远,而是成长必然的间距,是为了让彼此都能更自由地呼吸。
我最终没有丢掉这些丝袜,而是将它们重新叠好,放回了原处,它们不再是普通的物件,而是一卷用最透明的丝线写就的无字家书,我关上了抽屉,也悄然关上了一段只有我和妹妹才懂的、关于透明的时光,我知道,下一次视频时,我或许依然看不懂她新染的发色,她可能也懒得理解我工作报告的琐碎,但这都没关系了,因为我们心底都明白,那些共同穿行过的、由憧憬、亲密与微小反叛交织的岁月,早已如丝袜的纤维般,柔韧而隐秘地织入了彼此的生命里,再也无法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