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不可言说的女性地图
我们总是很擅长描摹山峰的棱角,却往往对山谷的幽微沉默不语,我们热衷谈论“阳”的显耀、创造与释放,却将“阴”的深邃、涵养与生发,小心翼翼地藏匿于一片暧昧的、被禁忌环绕的阴影里,这条生命最深处的暗河,明明是我们所有人泅渡而出的温暖水域,却在我们的文化言说中,长久地处于一种失语的、被改写的甚至被污名化的状态,它不是生理课本上一页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解剖图,而是一片承载着神圣、恐惧、欲望与权力的“不可言说之地”,一片被重重符号与叙事所覆盖的、等待被重新发现的精神地图。
翻开历史的厚重书页,这条暗河的形态,从未被真正客观地凝视,在父权文明的镜厅中,它更多地作为一种“他者”,一种需要被定义、被规训甚至被恐惧的客体而存在,古典中医学的智慧里,它被视为“玉门”、“胞门”,是孕育的枢机,却也与“不洁”、“血光”的神秘禁忌相连,而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王国,它更是被烙上“缺失”的惊心印记,一个永恒的“匮乏”象征,在阴茎羡妒的经典叙事中,女性的生理构造本身,似乎就先天地与某种“不完整”的心理创伤绑定,这种“匮乏论”的阴影何其漫长,它悄然渗入文化的肌理,将女性最深切的生理体验,扭曲为一种需要被补偿、被克服的心理缺憾,直至近代,在激进的女性主义思想家如安托瓦内特·福克看来,这种基于男性器官的“有一元”逻辑,本身就是一场粗暴的殖民,她奋力疾呼,女性身体并非男性的负面翻版,而是拥有自身完满性与创造力的“二元的他者”,孕育生命的能力,不是“缺失”的证明,而是一种无可替代的、积极的生产力,暗河,从来不是干涸的沟壑,它是源泉本身。
规训的力量不仅来自宏大的理论,更渗透于日常最细密的针脚,从束腰、贞操带到对女性欲望与快感的系统性忽视与否定,历史对女性身体的管辖,其核心疆域往往就在于这条暗河的入口与航道,它被要求保持“纯洁”(一种社会建构的状态),其功能被严格限定于生育(服务于家族与社会的再生产),而其可能蕴含的、独立于生育的愉悦与主体性,则被有意地遮蔽或贬斥为“不德”,这种规训如此成功,以至于它常常内化为女性的自我审视,当社会文化将一种器官或功能污名化,最深的伤害,莫过于让拥有它的人自己也感到羞耻,感到那是一片需要隐藏、需要道歉的黑暗地带,暗河的水声,于是变成了只能在自己胸腔里回荡的、充满不安的低语。
但暗河终究是暗河,它在地表之下自有其奔腾不息的节律,打破这沉重沉默的,是女性自己拿起笔、举起镜头、发出声音的觉醒,西苏的“女性写作”号召,正是要让这“不可言说”之物,通过身体的语言喷涌而出,书写那些被压抑的感受、体验与狂喜,当埃莱娜·西苏宣称“写你自己,必须让人们听到你的身体”,她正是在召唤女性去测绘自己那片被遮蔽的内在疆域,文学与艺术中,从弗吉尼亚·伍尔夫意识流下的女性幽微心理,到茱迪·芝加哥那神圣而直白的“晚宴”装置,再到当代众多作家与艺术家对月经、怀孕、分娩、更年期乃至性快感的直接、多样而富有主体性的描绘,她们正奋力擦去古老镜面上的污垢,尝试用自己的眼睛和语言,重新定义这片领域。
这条暗河,这片曾经不可言说的地图,其意义远不止于器官本身,它是女性主体性最根本、最物质的基石,认识它、言说它、接纳它,是女性夺回自我定义权的起点,这并非一种本质主义的倒退,而是承认:我们的经验、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创造力,与我们独特的身体构造和生命体验,有着无法切割的血肉联系,真正的解放与平等,不是让女性变得“像”男性,或让这条暗河在话语中继续“缺失”;而是让“阴”的特质——它的涵容、它的韧性、它的周期性智慧、它的孕育潜能——获得与“阳”同等的价值认可,在社会文化的星图上占据其应有的璀璨位置。
让暗河浮现,让无声者言说,不是为了制造新的对立,而是为了完成一幅更完整的人类图景,当我们敢于凝视那片曾被视为禁忌的深渊,我们或许会发现,那里涌动的不是黑暗与匮乏,而是所有人生命起源时的温暖潮汐,是包容万象的深邃,是一种迥异于征服与彰显的、沉静而强大的力量,绘制这份地图的旅程,就是女性,也是整个人类,走向更深刻理解与更丰富可能性的必经之路,因为,只有当山谷的轮廓与山峰的棱角同样清晰时,我们才能看清这片名为“人”的、完整而真实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