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丁香婷婷,盛夏里的春之回响
七月,本该是紫薇与木槿的天下,就在我拐入一条僻静的老街,准备逃离午后滚烫阳光的围剿时,一抹淡紫,婷婷地,撞入了我的眼帘。
我愣住了,那竟是一树丁香,一树开在盛夏七月的丁香。
它静立在灰墙的影子里,不高,枝条却舒朗有致,花开得疏疏的,不像春日里那般成团成簇、汹涌澎湃,倒像是一场盛大宴会散场后,几位意犹未尽的宾客,仍留在廊下,从容地品着最后一盏清茶,那紫色也是淡的,被七月的白亮天光一照,仿佛旧年书信上褪了色的墨迹,洇着一种温柔的、快要被时光融化的惆怅,可它就在那里,在满街蓊郁得近乎墨绿的背景里,这一树婷婷的淡紫,成了一道清浅的、不合时宜的伤口,美得安静,又美得执拗。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空气里浮动的,不再是柏油马路蒸腾起的燥热,而是一丝被高温熬煮过的、极幽微的甜香,这香气不再有春日的清冽与霸道,它变得绵软、悠长,像一段被反复摩挲而失了棱角的记忆,需要你屏住呼吸,用全部的念想去捕捉,我忽然想起了“婷婷”二字,用在这里,竟是如此的熨帖,它不是春日里那种含苞带怯的“娉婷”,也非荷尖初露的“亭亭”,而是一种经历过、沉淀后的“婷婷”,像一个女子,走过了青春的喧嚷,在某个午后的回眸里,身上沉淀下了所有的故事与时光,不言不语,却风致嫣然。
这七月的丁香,不就是时光中的一个“回响”么?它本属于莺飞草长的三月,属于“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的婉约词境,可它偏偏选择在此时此地,给出一个姗姗来迟的应答,这应答,不是对春日的重复,而是一次深刻的反思,一次孤独的确认,它滤去了春日所有的嘈杂与竞争,只留下最本真的生命姿态——开花,仿佛在说:我的季节或许错了,但我开花的意志,本身即是意义。
我们又何尝不在寻找,或等待着自己生命中的“七月丁香”呢?那些被主流节奏甩在身后的梦想,那些在“正确”年龄未能说出口的爱恋,那些旁人看来已是“过时”的执着与热爱,我们将其深埋,以为它们早已在现实的烈日下枯死,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心灵的某条“僻静老街”,它会不会也这样“婷婷”地重现?以一种更淡然、却更坚韧的姿态,提醒你,你之为你的那份最初的本真,从未真正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属于自己的时序里,静静开放。
站在树下,久久不愿离去,蝉鸣在远处沸腾,如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而这一隅,时光仿佛被这树丁香滤过,变得黏稠而缓慢,它像一个静默的坐标,标注着一种不同的时间感——一种内心的、精神生长的时间,快与慢,早与晚,新与旧,这些我们终日惶惑的概念,忽然失去了评判的锋芒,生命自有其迂回的路径和隐秘的花期,有些绽放,本就是为了献给孤独,献给懂得,献给那超越季节的、永恒的一瞥。
起风了,几片极小的花瓣,那淡得近乎透明的紫,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在热风里打了几个旋,最终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又滑落到滚烫的地面,没有“零落成泥”的悲壮,倒像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我继续往前走,背上似乎还沾着那抹幽微的香,我知道,这个七月的午后,因为这树“婷婷”的丁香,我与某个更真实、更从容的自己,悄然相遇,它告诉我,不必总是追赶季节,当你真诚地活在自己的时序里,哪怕是最不合时宜的绽放,也能在生命的盛夏里,激起一片清凉的、属于春日的回响,而这,或许便是面对纷繁世界,我们所能保有的,最温柔的反抗,与最高贵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