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主流漫画的暗涌,男同漫画,从禁忌到破壁

fyradio.com.cn 2 2026-01-31 02:12:07

第一次接触到“男同漫画”(Boys’ Love,简称BL),是在大学图书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几本被翻阅得有些卷边的杂志,封面是画风精致的男性角色,故事简介里带着我当时还无法全然理解的暧昧字眼,好奇之下翻阅,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的猎奇,而是一种细腻的情感描绘,关乎爱欲、羁绊、痛苦与救赎,只是恰好发生在两个男性之间,那时我并未意识到,自己偶然窥见的,是一个庞大、复杂且充满生命力的亚文化冰山一角,它长久以来游走于主流视野的边缘与暗处,却以惊人的韧性生长、演化,并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尝试着冲破圈层的壁垒。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男同漫画及其所代表的BL文化,在东亚乃至更广范围内,其生存境况堪称“戴着镣铐的舞蹈”,它主要发轫于上世纪70年代的日本,由少女漫画中衍生而出,早期的创作者与读者绝大多数为异性恋女性,她们在其中投射的,并非对现实男同性恋生活的摹写,而更多是一种对理想化关系、纯粹情感以及挣脱社会性别规训的想象,这是一种奇特的“隔岸观火”:女性读者在安全距离外,消费并构建着关于男性的情感叙事,同时规避了自身在异性恋叙事中可能直接承受的压力与审视。

正因这种特殊的创作与消费基础,BL漫画长期处于一种暧昧的夹缝中,在主流社会看来,它涉及同性议题,是禁忌的、边缘的;而在部分同性恋群体看来,它由女性创作、为女性服务,充满了幻想与“失真”,并非真实的同志生活写照,这种双重“他者”的身份,使得BL文化被迫深耕于地下网络、同人志贩卖会(Comic Market)以及特定的书店分区,形成了一套自给自足、内部循环的紧密体系,它们是暗涌,力量强大却不见于光鲜的表面。

转机伴随着新世纪的全球化与网络化浪潮而来,互联网,尤其是社交媒体和各类漫画平台,彻底改变了BL内容的传播路径。《世界第一初恋》、《纯情罗曼史》等作品经过动画化,突破了纸质媒介的限制;来自韩国、中国、泰国等地的BL漫画(如韩漫《19天》、国产《SQ》等)及改编剧集(如泰剧《以你的心诠释我的爱》)异军突起,丰富了题材与风格,BL文化不再只是日本的“特产”,而成为一种跨国界的亚文化现象。

更关键的变化在于,它开始被正视为一种有价值的“文化现象”而不仅仅是“小众癖好”,学术界出现了关于“女性欲望”、“同人文化”、“性别表演”的研究;影视领域,BL改编作品开始尝试探讨更深层的社会议题,如家庭压力、自我认同、校园暴力等;而在商业上,其强大的粉丝经济能力已无法被忽视,原本的“暗涌”,积蓄了足够的能量,开始拍打主流堤岸的基座。

这股持续涌动的暗流,其真正的文化能量与社会意义究竟何在?

它是一个独特的“情感实验室”和“性别解构场”,在BL的叙事空间里,传统异性恋脚本中的性别权力结构常常被悬置或重构,角色可以摆脱“男性必须刚强、主导”、“女性必须柔弱、被保护”的刻板枷锁,展现出更复杂多元的情感表达与性格面向,这里允许展现脆弱、依赖、细腻与深情,而这些特质在传统男性气质规范中常常是被压抑的,对于许多读者(无论性别与性向)而言,它提供了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关于爱与亲密关系的想象可能。

它成为一部分人,尤其是性少数群体青少年,在探索自我认同过程中的重要“镜像”与“慰藉”,虽然BL作品不等于现实同志生活,但其中关于爱恋、出柜困境、社会歧视的描绘(尤其在近年来更写实的作品中),依然能让现实中感到孤独的个体找到情感的共鸣与投射,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在主流叙事长期缺位的环境下,显得尤为重要。

破壁之路注定布满荆棘,当BL文化试图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时,它面临着一系列新的挑战与拷问。

最尖锐的冲突在于“商业化”与“原真性”的拉扯,资本涌入带来了更精良的制作、更广泛的传播,但也伴随着不可避免的规训与软化,为了通过审查、吸引更广泛的受众,尖锐的社会议题可能被淡化,复杂的性向探索可能被简化为“美型男恋爱”的甜美包装,失去其原本作为亚文化的批判锋芒,这是一种危险的“去势”,可能导致BL文化被收编为另一种无害的、可供消费的浪漫商品。

关于“剥削”与“尊重”的伦理争论从未停歇,异性恋女性创作者/消费者对男同性恋形象的挪用,是否构成一种消费主义式的剥削?BL文化在提供想象空间的同时,是否会固化某种对男同性恋群体的“唯美”刻板印象,反而忽略了其现实的多元性与困境?这些问题在社群内部与外部持续引发讨论,要求创作者与消费者具备更高的文化自觉与责任感。

不同地区保守势力的反弹、审查制度的压力、圈层内部因理念不合产生的分化,都在持续制造着波澜。

从地下同人志到网络全球流播,从纯粹的欲望投射到承载部分社会议题的表达,男同漫画的历程,是一部关于边缘文化如何自处、如何生长、又如何与主流世界碰撞协商的微观史,它的核心魅力,或许正在于那种“之间”的状态——在禁忌与接受之间,在幻想与现实之间,在消费与批判之间,在圈地自萌与破壁而出之间。

这股暗涌不会停歇,它的未来形态,或将不再是纯粹隐秘的“暗流”,也未必会全然汇入单调的“主流”,更可能的图景是,它将继续作为一股活跃的、不容忽视的支流,时而激荡起引人注目的浪花,时而深沉地滋养着特定的文化河床,持续不断地为主流文化的河流,注入关于爱、性别与自由的,复杂而多样的思考,而我们作为观察者、读者或参与者,需要做的不仅是观看其表面的波澜,更是去理解那驱动暗流的、深邃而复杂的人心与时代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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