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官途浮沉中的刹那与永恒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窗,一阵裹挟着甜腻香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午后阳光的微醺,窗前那株老槐树,正值盛期,一簇簇洁白的花穗沉甸甸地压着枝头,远看如云似雪,风过处,便有细碎的、米粒般的槐花扑簌簌地落下,有的打着旋儿飘进屋里,静悄悄地栖在墨绿色的文件夹上、摊开的报纸边,或是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表面,李东掸了掸肩上无形的尘埃,目光却追随着其中一朵,看它如何从枝头决绝地脱离,如何在空中完成最后一次轻盈的舞蹈,最终归于地面那层渐渐厚起来的、柔软的白色织锦,年年如此,这“花落”的景象,他看了不下二十年,从意气风发的科员,看到两鬓微霜的副局长,只是今年的落花,似乎比往年更急、更密了些,像一场寂静的暴雨。
官途何尝不是一方巨大的盆景?每个人都在其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渴望成为最夺目的那朵“花”,有人追求“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极致绚烂,将每一次晋升、每一个露脸的机会都当作生命能量的勃发,恨不能香飘万里,吸引所有赏识与追随的目光,他们的职场生涯,是一部高潮迭起的戏剧,主角光环耀眼,每一步都踏着精心计算的鼓点,而另一些人,或许就像这槐花,花朵细小,不事张扬,成片成片地开,也成片成片地落,它们的香气是弥漫的、家常的,不浓烈,却无处不在,默默滋养着一方水土,李东觉得自己大抵是后者,他的办公桌抽屉里,锁着好几份未能实现的改革草案,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他的记忆里,更多的是那些被会议冗长拖垮的午后,是反复斟酌却最终未能发出的协调函,是推杯换盏间听不完的雄心壮志与牢骚抱怨,灿烂有时,但更多的时候,是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是处理不完的琐碎与平衡不完的关系,像这默默飘落、无人问津的槐花。
门被轻轻叩响,两下,规矩而节制,进来的是宣传科新提拔的孙副科长,年轻人端着一个精致的紫砂杯,杯口热气袅袅,是一股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老茶陈韵。“李局,看花呢?”孙副科长笑容妥帖,将杯子放在李东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今年这花开得真好,局里好几个年轻同志都在朋友圈晒图了,说是‘夏日飞雪’,有诗意,我们科里正琢磨着,要不要以此为由头,结合咱们局倡导的‘务实清廉’作风,做一期正能量的新媒体推送?标题我都想了几个,您给把把关?”
李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眼前这张充满活力的脸上,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事业”的热忱,更是对“注意力”的精准捕捉,槐花年年落,但将其与“作风”挂钩,做成“推送”,却是新时代的新思路,这思路本身无可指摘,甚至值得鼓励,李东端起那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老局长办公室窗外也有一排槐树,那时没有朋友圈,也没有“推送”,老局长最爱在花落的时节,拎着热水瓶,给各个科室默默无闻的老科员杯子里续上水,聊几句家常,听听他们工作中最具体的难处,那些谈话,如同槐花落入泥土,无声无息,但似乎确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水温润地渗透了下去,让那个略显古旧的机关大院,运转得有种朴实的温情。
“想法不错,”李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标题也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小孙啊,”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些花,急着晒在朋友圈里的,是它们开在枝头最热闹的样子,可它们为什么年年愿意落下来,甚至不等风吹就自己落了?”
孙副科长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领导会从这个角度发问,准备好的说辞一时接不上。
“因为它们知道,枝头的风光就那么一季,真正的文章,”李东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重量,“不在‘花开’,而在‘花落’之后,化作春泥也罢,归于尘土也好,总得实实在在地落到一个地方,去完成点儿什么,我们的工作,热闹的‘宣传’像花开,自然需要;但更多怕人的、费劲的、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成绩的‘落实’,就像这花落,落了,才是开始。”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细密的簌簌声,孙副科长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神里那簇跃动的火苗似乎沉淀了一下,他顺着李东的目光望向那片不断更新的白色“织锦”,若有所悟,又似乎更加困惑于这诗意比喻与现实工作的对接点,他很快调整好状态,谦逊地表示会再深化一下方案,既要突出“花”的意象,也要体现“落”的深意,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东知道,年轻人未必真懂,或许只是觉得老领导又在打机锋,但这没关系,有些话,如同这些飘落的槐花,当时并不引人注意,甚至惹人清扫的烦厌,但它们落下,覆盖,沉寂,在时光和风雨的催化下,慢慢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来年春天,当枝头再度萌发新绿时,那养分已经在其中了。
他重新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漫天飞舞的落花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轮廓,它们不再是衰败的象征,而是在奔赴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归宿,官途漫漫,绝大多数人都成不了恒久的风景,而是在不同的季节里,扮演一朵适时开放也适时零落的花,重要的或许不是傲立枝头的时间长短,而是在那必然的坠落过程中,是否曾真心实意地芬芳过一隅天地,是否在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已然准备好了另一种形态的存在——一种更沉静、更根基、更接近于“滋养”本身的存在。
风吹得更疾了,一场期待已久的夏雨似乎正在云层后酝酿,李东关上窗,将满室渐浓的暮色与依然清晰的落花声关在外头,桌上是等待批阅的文件,明天还有一场关于老旧小区管网改造的协调会,那些具体而微的“泥泞”,才是“花落”之后真正的土壤,他坐下,拧开笔帽,开始审阅第一份报告,窗外的世界,槐花依旧在落,带着它自己的节奏与庄严,奔赴大地,无声地完成着年复一年的、关于刹那与永恒的古老仪式,而窗内的他,也在这寂静的喧哗声中,找到了自己此刻的位置——一个落笔者,一个聆听者,一个在“官途”这场漫长花期里,学习如何安然“零落”并相信其价值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