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是假的,躺平是真的,当欧美年轻人不再相信美国梦
在传统的叙事里,欧美社会,尤其是美国,常常被描绘为充满机遇的“应许之地”,一代又一代的移民和本土青年相信,通过努力、勇气和一点好运气,就能实现阶级跃升,拥有房子、车子、体面的工作和光明的未来——这便是深入人心的“美国梦”内核,如果你仔细观察当下欧美社交媒体上的青年文化、经济数据和流行话语,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在蔓延,它不再是父辈们那种张扬的、带点愤怒的“叛逆”(Rebellion),而是一种更彻底、更消极的、带有深刻无力感的“躺平”(Quiet Quitting, Lying Flat),曾经的“美国梦”,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来说,正从奋斗目标变成一个遥远的、甚至略带讽刺的笑话。
表面叛逆与内在放弃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欧美青年,他们的叛逆是外向的、有声的,他们走上街头,反对越战,掀起民权运动和女权主义浪潮,用摇滚乐、奇装异服和性解放挑战传统价值观,那种叛逆的背后,是一种“世界可以被改变”的信念,他们认为可以通过斗争建立一个更公平、更自由的新世界。
相比之下,今天欧美年轻人的“反抗”则显得内敛和灰暗,他们在网络上用 meme(梗图)自嘲,戏谑自己是“崩溃的一代”(The Burnout Generation)、“千禧一代穷鬼”(Broke Millennials)和“Z世代焦虑者”,他们谈论“精神离职”(仅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要求),向往“Fire运动”(财务独立,尽早退休),并对“ hustle culture”(奋斗文化)表现出公开的厌恶,这不是在挑战某个具体的权威,而是在用一种消极的撤退,来应对一个看似固若金汤的系统性困境,他们的“叛逆”,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不合作”与“不投入”。
“梦”的基石为何崩塌?
欧美青年疏离感的根源,是“美国梦”所依赖的多块社会经济基石发生了严重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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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逾越的阶级固化与财富鸿沟: 过去三十年来,欧美社会,特别是美国,贫富差距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资本回报率持续高于经济增长率和工资增长率,这意味着财富越来越向顶层的少数人集中,对于普通年轻人而言,依靠工资积累财富、购买房产(“美国梦”的核心标志之一)变得异常艰难,高昂的房价、租金与学生贷款债务,像三座大山压在肩头,他们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工作,都难以赶上房价的涨幅,更不用说实现父辈那样的生活水平,机会平等的神话,在冰冷的统计数据面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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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稳定的“零工经济”与工作异化: 传统意义上的“好工作”——稳定、有福利、有职业发展通道——正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不稳定的合同工、临时工和零工经济岗位,算法成为“老板”,工作节奏高度紧张,但保障却微乎其微,工作不再意味着安身立命和实现自我,而是沦为维持基本生存的、异化的劳动,这种不稳定感深深侵蚀了年轻人对未来的规划能力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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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高等教育“赌注”: 高等教育曾是通往中产阶层的阶梯,但现在却更像一场高风险投资,大学学费飞涨,迫使大量学生背负沉重贷款,文凭的“通胀”使其价值缩水,许多毕业生发现,自己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学位,并不能保证找到一份收入足以快速还清贷款的工作,这种投入与产出的巨大落差,加剧了幻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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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重危机的叠加冲击: 2008年金融危机让许多年轻人目睹了家庭的财富蒸发;气候变化危机带来了关乎生存的长期焦虑;新冠疫情打乱了生活与职业轨迹,并凸显了社会的不平等;地缘政治紧张与国内政治极化,又让他们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失控且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这些宏观危机,远非个人努力可以应对,进一步催生了无力感。
从“奋斗”到“生存”的叙事转变
欧美年轻人的核心叙事,已经从父辈的“如何成功”(How to Succeed),转变为“如何生存”(How to Survive)乃至“如何忍受”(How to Cope),他们的文化消费也反映出这一点:社交媒体上流行的是关于焦虑、抑郁和自我照顾的内容;影视作品中,反乌托邦和末世题材备受青睐;在生活方式上,极简主义、节俭生活(Frugality)和回归自然获得共鸣——这既是对过度消费主义的反思,也是在有限资源下的现实选择。
这种“躺平”并非懒惰,而是一种在认识到游戏规则对自己极度不利之后的理性防御,是一种将期望值降到最低,以保护自己免于失望和精疲力竭的策略,当向上流动的通道变得狭窄,甚至关闭时,拒绝参与这场残酷的竞赛,转而关注个人心理健康、有限的人际关系和当下微小的愉悦,就成了一种新的“理性”。
一个需要被倾听的警讯
欧美年轻人的“躺平”思潮,是发给整个社会的一个深刻警讯,它揭示了一个承诺“机会均等”的社会,其内部引擎正在失灵,它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关乎社会凝聚力与未来信念的文化危机。
当一代最年轻的劳动力不再相信通过传统路径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当他们选择以“精神离职”和消极退缩来应对时,其影响将是深远而复杂的,这不仅仅是个人选择的问题,更是对现有社会经济模式的尖锐提问:如果经济增长的成果无法被广泛分享,如果努力工作不再能保障有尊严的生活,这个“梦”是否还有延续的合法性?又或者,社会是否到了需要共同寻找一个新“梦”的时刻——一个不再仅仅基于无限物质增长和个人主义竞争,而是更强调可持续性、保障感与集体福祉的叙事?
“叛逆”或许还能激发变革的动力,而“躺平”的沉默之下,涌动的可能是更深层次的断裂,读懂这种沉默,远比简单地指责他们“不够努力”更为紧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