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一个几乎被时光的积尘彻底掩埋的名字——“激情影院”，它不在繁华的商圈，没有IMAX的巨幕和杜比全景声的轰炸，它蜷缩在老城区一条褪色的街道深处，门脸窄小，霓虹灯管坏了几处，闪烁得有些疲惫，昨晚，当我从一座水晶宫殿般的现代影城走出，耳边还残留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和预告片的轰鸣，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确认下一个娱乐日程时，那个名字，带着一丝来自九十年代末的、略微受潮的胶片气味，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心里。

它不单是一个观影场所,推开那扇沉重的、皮革衬里已斑驳的门，仿佛跌入一个时光流速不同的结界，厅不大，坡度也缓，深红色的丝绒座椅磨出了经纬线，弹簧的呻吟成了某种默契的配乐，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旧地毯在梅雨季节泛起的淡淡潮气，经年累月渗入木质结构的香烟味（那是禁令前夜的余烬），以及从某个角落飘来的、保温杯里茉莉花茶的清苦，没有分级的爆米花甜筒，只有一位寡言的老师傅，在入口处的玻璃柜后，用老式的压力锅“砰”地爆出一锅玉米花，装进牛皮纸袋，洒上粗粒的盐或糖精。

“观影”是一项带着体温的集体仪式，售票口是小小的木质窗口，票是薄薄一张纸，有时甚至是手写的座次，检票的阿伯认得常客，会点点头，放映前，灯不会一下子全暗，而是渐次熄灭，给眼睛和心情一个柔软的过渡，当那道巨大的光柱从脑后的小窗口投射而出，灰尘便在光路中翩翩起舞，仿佛银幕上悲欢离合的微小先导，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静，你会听到邻座为情节轻声的叹息，情侣分享一袋瓜子小心翼翼的窸窣，后排老人因旧伤变换坐姿时椅子轻微的“吱呀”，银幕上的世界与银幕下的呼吸，以一种朴素的、未被技术净化的方式交织在一起。

那种“激情”，并非后来被商业简化、贴满标签的感官刺激，它是一种专注的、沉浸的，甚至带有些许虔敬的“投入”，因为选择有限，每一次观看都像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奔赴，你会为了一部念叨已久的片子，蹬上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在夏夜的闷热或冬日的寒风里排队，片尾字幕亮起，灯光复明，人们往往不会立刻起身，有人怔怔地望着银幕，仿佛魂魄还未归位；有人急切地转向同伴，争论某个情节的隐喻或角色的选择，那种看完电影后“有话要说”、“有心事要想”的饱满状态，是观影体验自然延长的尾声，而非被下一项娱乐计划匆忙掐断的休止符。

“激情影院”的银幕，是我们窥望广袤世界的唯一一扇窗，好莱坞的奇观、香港的江湖、欧洲的沉思、日韩的清愁……所有遥远的故事与风景，都经由那一方被岁月微微染黄的幕布，灌注进我们饥渴的瞳孔，那里是梦想的初级孵化器，我仍记得，在看完一部粗糙却真诚的科幻片后，邻座一个中学生眼睛发亮，对他同伴低语：“我以后也要拍电影。”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砸在昏暗影院柔软的地毯上，不知他后来是否走上了那条路，但那一刻的“激情”，绝对真实。

后来,城市像一块被不断拉伸的海绵，迅速膨胀、革新。“激情影院”所在的街道，在几次“旧城改造”的规划图里时隐时现，巨幕影城、点播私影、流媒体平台……选择以爆炸的方式增生，便捷到了指尖轻触即来的程度，我们拥有了整个海洋，却似乎再也找不到当年掬起一捧溪水时，那沁入心脾的甘冽与惊喜，观影成了私人化的、碎片化的消费，可以暂停、倍速、刷着手机分心完成，电影从一场需要奔赴的“事件”，降解为随时可填充时间的“内容”，那种集体屏息、共同心跳的“场域”魔力，那散场后站在街头，被电影余韵和夜色共同包裹的恍惚与兴奋，渐渐稀薄。

终于有一天,我路过那条老街，那里变成了一片围着蓝色挡板的工地，“激情影院”连同它所在的整排老楼，都已不见踪影，瓦砾堆上，只有一台黄色的挖掘机静默着，我站了一会儿，想象着那根坏了一角的霓虹灯管最终熄灭的时刻，是否有人看见，它没有告别，就像许多旧时光的离去一样，静默无声。

我感到一种怅惘,但并非全然的悲伤，或许，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激情影院”，它未必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种心灵状态的象征：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愿意为一个虚拟故事全情投入、并深信它能照亮部分现实的赤诚，技术可以迭代，空间可以变迁，但人性深处对好故事的渴望，对共鸣的寻求，对在一个黑暗空间中与他人共同经历情感潮汐的向往，不会泯灭。

“激情影院”是塌了，但当年在那光束中飞舞的灰尘，或许已化作了某种更为轻盈的东西，散入了后来无数个光影交错的时刻，它提醒着我们，在拥有整个星空时，别忘记第一次仰望夜空时，那份单纯的、悸动的“激情”，那才是观影，乃至所有艺术欣赏活动，永不褪色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