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符号化的白洁,女性欲望与网络叙事的双重陷阱
如果你经常游走于某些网络文学的隐秘角落,大抵会对“白洁”这个名字产生条件反射般的联想,这个源自二十多年前一部地下小说的虚构人物,历经数字洪流的冲刷,非但没有湮没,反而异化成为一个生命力顽强的文化符号——一个承载着特定男性幻想、指向“风情万种”与“欲望放纵”的标签,当我们今天再次审视“白洁”及其所代表的“少妇”叙事时,会发现这早已不止于一个猎奇故事,它更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网络空间中女性形象被如何粗暴地简化为欲望载体,以及真实、复杂的女性欲望又是如何在这套强大的叙事体系中被悄然遮蔽与囚禁。
“白洁”的经久不衰,首先揭开的是一套陈旧却依然高效的性别叙事密码,在父权文化的编码体系中,女性长期被安置于“圣女”与“荡妇”的二元对立框架内。“白洁”及其衍生的海量文本,正是对“荡妇”象限的极致化填充,这类叙事往往具备高度模板化的特征:她们通常拥有惹眼的外貌、半推半就的姿态,以及一种被刻意强调的、服务于男性视角的“主动性”,这种“主动性”并非真正的女性主体意识,而是一种被男性欲望所定义和期待的表演,其核心功能在于,既为男性的凝视与征服提供合法性(“是她主动的”),又通过其最终必然的堕落或依附,反复确认男性主导秩序的“正确”与“稳固”,网络文学的匿名性与传播便利性,使得这套叙事得以批量化、标准化生产,形成一个自我增殖的闭环,不断强化着对女性形象的扁平化想象。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符号化的侵蚀已不仅仅停留在虚构文本的层面,在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乃至日常的舆论场中,对现实中女性的评判与描述,也时常不自觉地滑向类似的符号陷阱,一位事业有成的女性企业家,可能因其干练穿着与自信谈吐,被暗指为“有手段”;一段失败的婚姻关系,舆论可能迅速将女方塑造成“索求无度”或“不够安分”的形象,词汇如“熟女”、“少妇”,在不少语境中已悄然剥离了其原本的中性含义,裹挟上一层暧昧的、物化的色彩,这种话语的迁徙,表明“白洁式”的思维定式,已经渗透进我们理解现实世界的认知框架,它将女性复杂的个体生命体验——她的抱负、挣扎、智慧与情感需求——粗暴地压缩为单一的情欲维度,从而剥夺了其作为完整的人的丰富性与真实性。
在这种被高度媒介化、符号化的环境中,真实、多元的女性欲望表达空间何在?女性的情欲与主体意识,始终在努力寻找裂隙生长,从早期的女性主义文学创作,到如今网络空间中部分女性作者书写的、注重心理体验与情感脉络的情感故事、甚至更大胆的欲望描写,都在尝试打破男性主导的叙事垄断,这些文本可能关注亲密关系中的权力博弈,探索身体快感与自我认知的关联,或 simply 讲述一个欲望由女性自己定义的故事,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抵抗,这类表达往往面临着双重困境:在流量逻辑下,它们容易被更刺激、更符合传统猎奇模式的内容淹没;它们也随时可能被收编,被重新置入旧的解读框架中消费,一段女性表达身体自主的视频,仍可能招致“表演”、“引诱”的污名化解读。
解构“白洁”们所构筑的媒介囚笼,需要多维度的努力,对于内容创作者而言,挑战在于能否跳出惯性思维,去塑造血肉丰满、欲望动机复杂、拥有自主行动逻辑的女性角色,而不是情节的功能性道具,对于平台而言,则需反思算法推荐机制是否在无形中巩固了性别刻板印象,并应给予多元叙事更公平的展示机会,而对于每一位受众,尤其是男性受众,则需要培养一种媒介素养:意识到自己所消费的文化产品中潜藏的性别权力关系,对那种将女性简化为欲望符号的叙事保持警惕和批判的距离。
“白洁”作为一个符号的流行,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在技术看似赋权一切的时代,关于性别与欲望的古老叙事依然有着强大的塑造力,它为我们建造了一座看似香艳、实则逼仄的囚笼,将女性禁锢在他者的目光与期待之中,打破这座囚笼,并非要禁绝欲望的文学表达,而是呼唤一种更平等、更真实、更具人文深度的叙事诞生,只有当女性的形象不再是被随意粘贴的标签,女性的欲望不再是被窥探、被定义、被审判的客体,我们才能在文化的镜廊中,看见彼此真实而自由的身影,这不仅是女性的解放,亦是所有人从僵化性别角色中解脱,通往更丰富人性可能的必经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