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男上女下不再指体位,性别角色的权力解码
那个下午,阳光正好,我却在朋友的婚礼彩排现场,目睹了一场无声的微型“性别战争”,司仪按部就班地讲解流程,提到“新郎要主导,新娘要跟随”时,我看到新娘微微蹙眉,而新郎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当司仪半开玩笑地说出“这不就是男上女下嘛”,现场爆发出一阵暧昧而心照不宣的笑声,那一刻,“男上女下”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层层涟漪——它早已从一个私密的、床笫之间的体位术语,悄然渗透进我们公共生活的肌理,成为一套无处不在却又隐而不宣的权力脚本。
长久以来,“男上女下”在中文语境里,承载着一套根深蒂固的权力想象,在传统的性别脚本中,“男”被预设为主动、支配、引领的“上”位者,而“女”则被归入被动、顺从、承受的“下”位者,这套逻辑,远远超越了亲密关系的物理范畴,形塑着社会对两性分工、能力评估乃至价值排序的集体无意识,职场上,“男主外,女主内”的论调余音未绝,女性升迁时面对的“玻璃天花板”,与男性选择回归家庭时遭遇的异样目光,本质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家庭中,所谓“阴盛阳衰”的调侃背后,是对女性掌握实际话语权的隐隐不安;而“爷们儿就得扛事儿”的期许,则让男性在情绪表达与脆弱展现面前背负重担,从“女孩要有女孩样”的规训,到“男人哭吧不是罪”的艰难释然,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排练并出演着这套“男上女下”的社会剧。
这套看似稳固的权力结构,其根基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松动与重构,社会学家瑞文·康奈尔提出的“ masculinities ”(男性气概的多元构成)理论早已指出,不存在单一、垄断性的男性气质,支配型气质仅是众多可能中的一种,当下,多元化的生活方式与价值选择,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冲刷着传统的性别堤坝,越来越多的女性在公共领域崭露头角,登上领导者、开拓者的“上”位;也有越来越多的男性,主动或被动地“下”到家庭,在育儿、家务中寻找价值与亲密,更值得关注的是,非二元性别观念的兴起,从根本上挑战了“男/女”的二元对立框架,使得“上”与“下”的划分失去了其赖以存在的简单坐标,当我们谈论一位优秀领导者的特质时,“果决”或“共情”不再天然地被贴上性别标签,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进步。
结构的松动,并不意味着个体便能轻易挣脱无形的枷锁,脚本的改写,伴随着深刻的阵痛与迷茫,当一个男性选择成为“家庭煮夫”,他可能要对抗的,不仅是外界的质疑,更是内化了的、对自身“男子气概”的拷问,而一位身处“上”位的女性领导者,往往需要付出额外的努力,来平衡社会对“强势”的苛责与对领导者能力的期待,更隐蔽的,是那些无形的“性别表演”——女性在会议中刻意弱化自己的观点,以免显得“具有攻击性”;男性在亲密关系中羞于表达依赖,以维持“强者”形象,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踩着一根看不见的钢丝,一端连着真实的自我,一端挂着社会的期待,这种持久的张力,消耗着个体的情感能量,也阻碍着更为真实、平等的人际联结。
破局之路在何方?或许,答案不在于简单地追求形式上的“女上男下”的位置对调,那不过是翻转了棋盘,却未改变游戏的权力规则,真正的出路,在于彻底解构“上”与“下”本身所蕴含的等级价值,走向一种 “去权力化”的平视与共生。
这首先意味着,在私人关系中,摒弃对固定角色的执念,建立基于个体需求、能力与情境的弹性互动模式,爱,不是一场必须分出主导与从属的权力游戏,而是一场双人舞,领舞与跟随可以根据旋律、情绪与双方的默契而随时、自然地转换,其核心是沟通、尊重与共情,而非对某个“体位”模板的僵化复制。
在公共领域,则需要持续推动制度与文化层面的变革,这包括但不限于:落实更平等的育儿假政策,鼓励父亲更多参与早期抚育;在企业中推行多元共融文化,消除性别偏见对招聘、晋升的影响;在教育中从小灌输性别平等观念,打破对职业、兴趣的性别刻板印象,法律的完善、政策的引导与媒体的责任,共同构成推动脚本重写的宏观力量。
作为一个自媒体作者,我深知语言的塑造力,当我们不再轻易使用“像个男人一样”去鼓励坚强,也不再以“婆婆妈妈”来形容细腻;当我们能够平静地欣赏一位男性的温柔,也由衷地为一位女性的魄力喝彩——我们便在每日的言说中,参与着一场静默却浩大的革命。
我们追求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位置”互换,而是一个更为开阔的、允许所有个体——无论其性别为何——都能自由探索生命各种可能性的世界,在那里,“上”与“下”不再是对人的界定与束缚,而仅仅是描述相对位置的中性词,就像在真正的亲密无间里,体位只是爱的万千表达之一,而非权力的注脚,当“男上女下”褪去其沉重的权力外衣,回归其本真的、私域的意涵时,或许我们才能更轻盈地相遇,不是作为“男人”或“女人”的符号,而是作为两个复杂、独特而平等的灵魂,这条解码与重构之路,注定漫长,但每一个微小的反思、对话与改变,都是通往那个更自由彼岸的、不可或缺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