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400年,金瓶梅究竟写了什么?
顺治十八年七月初九,一道来自御前的禁令震动了江南文坛:“刻印《金瓶梅》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购读者,杖一百。”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国家名义对《金瓶梅》发出的全面禁毁令,有趣的是,这道禁令的导火索,竟是几位江南名士在酒酣耳热之际,传阅了这部“天下第一奇书”的手抄本,从手抄珍玩到禁毁邪书,《金瓶梅》四百年的命运沉浮,折射出的不只是文学的荣辱,更是一面映照时代神经的诡谲铜镜。
《金瓶梅》得名于书中三位女性——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她们的名字各取一字,组合成这个充满隐喻的标题,作者“兰陵笑笑生”如同一个幽灵,五百年来无人确知其真实身份,王世贞、贾三近、屠隆……历代学者提出的候选人已逾六十位,却无一能完全服众,这种作者身份的暧昧,恰如小说本身的气质——它站在明末社会的十字路口,左手拉着《水浒传》的英雄传奇,右手牵着世情小说的写实脉络,却转身走向了一条前所未见的幽暗小径。
翻开《金瓶梅》,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明代市井的烟火气,小说以《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情节为引子,却完全改变了故事走向:西门庆没有死在武松刀下,反而步步高升,成为集商人、官僚、恶霸于一身的复杂人物,书中对商业活动的描写细致入微,从生药铺的账目往来,到盐引的投机买卖,再到海外贸易的巨额利润,构成了一幅明代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全景图,学者夏志清指出:“《金瓶梅》对日常生活的关注,使其成为中国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小说。”
正是那些约占全书百分之三的性描写,成为了它四百年来的“原罪”,万历年间的手抄本在文人圈中流传时,这些段落已被标上“此处删去若干字”的记号,清代禁毁的理由则更加“全面”——“诲淫败俗,伤风害政”,耐人寻味的是,宫廷内部却藏有绘制精美的《金瓶梅》插图本;而民间书商为了规避审查,将小说改头换面成《金屋梦》《风流奇谭》等名目继续刊行,禁与传,在历史的暗处跳着诡异的双人舞。
如果我们越过那些被反复讨论的香艳段落,会发现《金瓶梅》的深邃远超想象,西门庆临终前对财产的详细安排,暴露了明代法律中嫡庶继承的残酷现实;妻妾间的每一次明争暗斗,都是家族政治学的生动教案;而帮闲应伯爵之流的口蜜腹剑,则写尽了人情社会的虚伪本质,小说第七十八回,西门庆纵欲而亡后,昔日繁华转眼成空——这种“盛极而衰”的结构,暗合了《红楼梦》“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悲剧意识,无怪乎张竹坡评点道:“《金瓶梅》是一部《史记》。”
明代士大夫对《金瓶梅》的态度充满矛盾,袁宏道在给董其昌的信中盛赞其“云霞满纸”;李渔则将部分情节改编成戏曲《奈何天》,更多的文人则加入了口诛笔伐的行列,这种分裂反映了晚明社会的价值危机:心学解放带来的欲望释放需要文学表达;传统道德观仍在做最后抵抗。《金瓶梅》恰如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时代灵与肉的剧烈撕扯。
禁毁从来是最好的广告,清代虽屡颁禁令,《金瓶梅》却通过地下书市、戏曲改编、说书演绎等多种形式持续传播,民国时期,郑振铎为《世界文库》校注《金瓶梅词话》,首次将其纳入学术视野,198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洁本”,删去约两万字,这个版本至今仍是大陆通行本,有趣的是,互联网时代,《金瓶梅》在各大读书网站的点击率常年居高不下,各种未删节版在灰色地带悄然流传,从手抄到刻印,从纸质到数字,技术的进步不断解构着权力的封锁。
今天重读《金瓶梅》,我们或许需要超越简单的“淫书”或“奇书”之争,小说中最震撼的,不是床笫之间的缠绵,而是欲望燃烧后的灰烬,西门庆死时年仅三十三岁,他靠勾结权贵积累的万贯家财,在他死后迅速被瓜分殆尽;那些曾与他海誓山盟的女性,转眼各寻出路,这种对人性深渊的冷静凝视,让《金瓶梅》获得了跨时代的穿透力。
四百年的禁毁史,反而成就了《金瓶梅》的文化传奇,它像一尊布满裂纹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是不同时代价值碰撞的印记,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重新打开这本书,或许该思考的不仅是如何看待其中的情色描写,更是为什么某些段落会让不同时代的权力者都感到不安,真正的禁忌从来不是肉体,而是那些被肉体所揭示的、令人不安的真相。《金瓶梅》的伟大,正在于它敢于让读者直面这些真相,在欲海的浮沉中,窥见人性的全部复杂与苍凉。
也许,每一部被禁的杰作都是一座肉身菩萨——它以自身的受难,度化着那些敢于正视人间真相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