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无尽深渊的欲望列车
黄昏时分的地铁站,像一只巨兽的腹腔,涌动的人潮面无表情,目光要么粘在掌心发光的屏幕上,要么空洞地投向广告牌上闪烁的、许诺着“更好生活”的幻象,车厢门开合的“嗤嗤”声,像极了这趟庞大社会机器运转中疲惫的叹息,我们挤上去,被固定的轨道裹挟向前,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由高楼、灯火与更多广告构成的风景,这多像我们被欲望驱策的人生——一趟看似目标明确、实则身不由己的“欲望列车”,在无尽的轨道上狂奔,而许多人早已忘了最初要去往的站台。
这趟列车的原始动力,本是生命与文明进步的引擎,对温饱的渴望、对安全的索求、对爱与归属的期盼,这些基础欲望筑就了生存的基石,现代社会的精巧设计,早已将这份朴素的动力,异化为一台庞大而复杂的欲望生产与消费机器,社交媒体上永不停歇的“晒”与“比”,将他人精心剪辑的生活瞬间,催化为我们内心“欠缺感”的燃料;商业广告与流行文化合谋,不断定义并推高“幸福”“成功”“精致”的标准画像,从限量球鞋到名校光环,从财务自由到完美身材,每一个站点都挂着诱人的标牌,我们被无形的手推搡着上车,在“别人都有,我也要有”“现在拥有,还要更好”的集体无意识中,主动缴械了内心的宁静,这趟列车于是不断提速,窗外的真实风景模糊成色块,我们紧盯着的,只有下一个即将抵达的、名为“更多”的站台。
当列车永不停歇,所谓的“抵达”便成了一个永恒的骗局,购得心仪之物,狂喜不过三秒,目光已投向橱窗里的新款;达成一个目标,短暂的满足后,是更高目标的焦虑与虚空,我们像希腊神话中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也像追逐自己尾巴的猫,陷入一场没有终点、亦无意义的循环赛跑,更可悲的是,在这狂奔中,我们与真实的生命体验失之交臂,我们无心感受春日第一缕暖风,因为忙着在朋友圈寻找“打卡”角度;我们无法沉浸于一本好书的深邃,因为总惦记着未读的工作消息与社交动态,欲望的列车吞噬了时间,也异化了我们感知幸福的能力——我们习惯了通过“占有”来确认存在,却遗忘了“体验”才是生命本身的质感。
是时候,尝试扳动内心的道岔,让这列失控的欲望列车缓行,甚至勇敢地选择“下车”了,这并非倡导禁欲或退隐,而是重获一种清醒的“主体性”,是练习“自我观察”,在欲望升腾的瞬间,像一个局外人般审视它:这渴望究竟源于我内心的真实需求,还是外界植入的攀比与恐惧?这份觉察本身,便是一道能削弱欲望惯性的刹车,是主动为生活做“减法”,有意识地隔离那些不断煽动欲望的信息源,在物质选择上践行“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将注意力从“还想得到什么”转向“我已拥有什么”,也是最重要的,是重建与真实世界、与具体生活的连接,去真切地感受一顿饭的滋味,一次散步时脚底接触大地的踏实,一段不被打扰的、与亲友的深度交谈,在这些看似“无用”的体验中,蕴藏着欲望无法兑换的、扎实的喜悦与安宁。
诗人里尔克曾写道:“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在这趟时代洪流般的欲望列车上,“挺住”或许就意味着,保持一份清醒的觉知,在所有人都盲目狂奔时,有勇气审视自己的车票,确认那真的是自己心之所向的旅程,我们无法让列车停运,但可以决定自己以何种姿态乘坐,并在必要的时刻,毅然走入那片广告牌之外、未经定义的、充满可能性的旷野,那里,或许没有站台明确的广播,却有风的方向,和属于你自己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