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秘史,被误解千年的东方浪漫

fyradio.com.cn 2 2026-01-30 20:27:06

“风流”二字,在今日的语境里,常与情欲纠缠、艳闻轶事脱不开干系,仿佛一部部不可言说的“秘史”,若我们将目光投向历史的纵深,便会发现,这被轻薄化的词汇,曾负载着一个民族何等丰盈、倜傥而高贵的灵魂,它是一部被误解千年的东方浪漫史诗,其内核远非床笫之私所能囊括,而是一种关乎生命气象、审美态度与精神超越的文化密码。

追溯源头,“风流”最初与风教、教化相连,如《汉书》所言“风流犹存”,意指教化流行,遗风余韵,而至魏晋,这一概念在玄学的清泉与动荡的时局中淬炼,完成了其最具华彩的转身,那是一个“人的觉醒”的时代,“风流”成为名士风度的至高标尺,它不再是世俗的勋业,而是内在才情、性灵与气度的外显,你看那嵇康,刑场之上,顾视日影,索琴弹奏《广陵散》,叹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这是面对死亡的超然,是艺术生命对肉体毁灭的绝对胜利,何等的风流!再看谢安,泗水之战捷报传来,他正与客对弈,阅毕便置榻上,了无喜色,棋局如故,客问,他只淡然答:“小儿辈大破贼。”其矫情镇物至此,正是“魏晋风流”里那份深入骨髓的从容与定力,这里的“风流”,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率真,是“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玄远,是人格的独立与精神的自由,与低俗的欲望叙事毫无瓜葛。

唐宋以降,“风流”的内涵进一步诗化、艺术化,它流淌在李白的酒盏与诗篇里——“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中”,那是吞吐宇宙、纵享生命的盛唐风流;它蕴藏在苏轼的竹杖芒鞋与千古佳作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是阅尽荣辱、超越困厄的豁达风流,此时的“风流”,与杰出的文艺才华、洒脱不羁的言行、以及深厚的人生况味紧密结合,它甚至成为一种理想的审美人格,如辛弃疾笔下“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是主体与客体的诗意交融,是灵魂与自然的深情对话,在这漫长的文脉中,“风流”始终指向一种更高的精神追求:对美的敏锐感知,对真的执着叩问,对生命力的酣畅表达。

有趣的是,东方这种基于心性修养、艺术感悟与玄学思辨的“风流”,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以人为中心、张扬个性与世俗享乐的“人文主义”思潮,形成了迷人的对照,二者虽都标志着“人”的发现与高扬,但路径迥异,西方的风流,更多带着尘世的温度、感官的狂欢与个体的强力意志,如彼得拉克对劳拉的热烈情诗,或是波提切利画中维纳斯那充满生命动感的身姿,而东方的风流,则更倾向于内在的调适、意境的营造与天人合一的和谐,它可以是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悦,也可以是倪瓒画中那萧疏空寂的山水,在极简中蕴含无限的宇宙生机,这是一种内敛的、含蓄的、却同样深刻而强大的精神力量。

“风流”何以在公共话语中渐渐滑向“秘史”的暧昧深渊?这一变迁本身,亦是一部深刻的文化接受史,明清时期,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市民阶层壮大,社会风气与审美趣味发生流变,大量描写才子佳人、市井生活的戏曲、小说盛行,其中自然不乏对男女情爱的着墨,这些作品为吸引受众,往往强化其传奇性与感官色彩,宋明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压抑,反而刺激了某种反弹,使得对“情”与“欲”的描写在通俗文艺中寻求暗道表达。“风流”一词最易于被大众理解和消费的那部分——即男女情事——被不断放大、渲染,其原本丰厚的哲学与美学内涵则逐渐被遮蔽、剥离,从《西厢记》到《红楼梦》,“风流”在承载深情与反抗礼教的同时,也难免被简化为一种浪漫化的情感纠葛模式,及至近现代,在西方话语与市场逻辑的双重作用下,这种简化趋势愈演愈烈,“风流”终于在大众文化中,被约化为一套关于才华、浪漫与性吸引力的浅薄标签,甚或直接与“绯闻”“艳史”画上等号。

重探这部“风流秘史”,绝非为古人讳言其情感生活,而是为了打捞一种失落的生命美学,在一个物质丰盈却常感精神贫瘠、信息爆炸却价值多元的时代,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温这份“风流”的真义,它启示我们,真正的风流,不在于拥有多少倾城故事,而在于内心是否有一片不可撼动的山水;不在于吸引多少瞩目的眼光,而在于能否在孤独中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更不在于欲望的放纵,而在于情感的深度与纯度,在于对美的创造与守护。

当李白醉倒长安酒家,高歌“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时;当张岱在国破家亡后,于西湖大雪三日、人鸟声俱绝之时,独往湖心亭看雪,与萍水相逢者强饮三大白而别时——那穿透历史烟云的,岂是庸常的“秘史”?那分明是生命在极致体验中绽放出的璀璨光华,是灵魂在天地间自由抒写的壮丽诗行,这部东方的“风流秘史”,终其核心,是一部关于如何安顿自我、如何审美地生活、如何超越有限走向无限的精神史诗,读懂它,我们或许能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重新找回那份遗失的从容、诗意与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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