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偷香》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屏幕上，十九岁的少女露西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穿行，橄榄树林的金绿色光影在她年轻的身体上流淌，导演贝托鲁奇的镜头像一只温柔而贪婪的手，抚过每一寸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肌肤，但奇怪的是，多年后留在我记忆里的，不是那些被津津乐道的裸露镜头，而是一种气味——一种混合着泥土、汗液、油画颜料和成熟果实的复杂气息，透过时间的阻隔,依然隐隐可闻。

这部电影的英文原名是“Stealing Beauty”，直译“偷窃美丽”，但中文译名“偷香”二字，却更妙，妙在那一个“偷”字，偷，是隐秘的，是不被允许却充满诱惑的，是一个介于获得与失去、拥有与错过之间的危险动作，而“香”，在这里早已超越了嗅觉，它是露西身上初熟少女的体香，是那个意大利庄园里弥漫的、慵懒而颓废的艺术气息，是记忆深处关于母亲的模糊印象里残留的一丝温柔，更是“寻父”这条主线上，那个匿名诗人父亲所代表的、不可捉摸的精神遗传。

电影里最精妙的“偷”，是目光的偷窃，男人们的目光黏着在露西身上，老画家在临死前想以她为模特完成最后的作品，那是用视线贪婪地攫取并占有青春的形式；邻居家的少年躲在暗处窥视，那是懵懂欲望笨拙的演练，但露西自己，何尝不是一个更高级的“偷香者”？她来到这座庄园，表面是做客，实则是要“偷”到一个答案——通过引诱母亲当年的情人，来确认谁才是自己的生父，她用自己的青春之美作饵，去偷窃一个关于生命起源的真相，这场“偷香”行动的目标，不是爱情，不是情欲，而是一个能让自己 identity（身份）得以安放的、确凿的姓名。

当我们穿透剧情，或许会发现，“偷香”这个动作，本质是我们每个人面对美好与逝去时，一种徒劳却又必须的尝试，香气是这世上最民主也最专制的东西，它无法被垄断，一阵风就能让满园花香为所有人共享；但它也最无法被占有，你留不住一缕穿过指缝的风，也存不住一阵偶然飘过的桂花香，我们试图用记忆、用艺术、用文字去“偷”住那些瞬间——就像老画家想用画布囚禁露西的青春，就像诗人父亲用隐晦的诗句封存一场爱情，露西寻找父亲，何尝不是想“偷”回一段从未拥有过的过去,为自己当下的存在找到一个确凿的来处？

电影的结尾，露西找到了父亲，却似乎没有相认，她与心仪的少年在夜晚的雕塑旁结合，完成了对自己身体的启蒙与献礼，她“偷”到了答案，也“偷”到了自己的成长，但那一刻，重要的或许不再是香气的来源，而是“偷”这个动作本身，让那香气在过程中,深深地浸入了她的生命。

《偷香》到底在偷什么？偷的是美吗？是真相吗？是消逝的时光吗？都是，又或许都不是，它偷的，是一种确证，确证我存在过，我感受过，我年轻的身体曾与这个世界剧烈地摩擦，产生过热，产生过疼，产生过无法复制的芬芳，我们每个人都是生命的“偷香贼”，在浩瀚的时间与记忆的迷宫里，笨拙地搜集那些吉光片羽的瞬间，试图从不可逆转的流逝中，偷得一点意义，攒成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可怜而珍贵的“存在证明”。

影片最后，托斯卡纳的晨光再次洒满山坡，香气还在浮动，偷窃从未停止，而我们，银幕前的观看者，不也正通过这九十分钟的光影，完成一场对美、对青春、对某种逝去欧洲情怀的集体“偷香”吗？这或许就是电影最大的魔法：它让我们坦然承认，我们都是贪心的孩子，都想从那过于匆促的人生里，多偷一点香，藏在怀里，温暖往后所有必将到来的、平淡乃至寒冷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