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合欢,红盖头下的低语与月光
那一夜的红,不是喜庆,是淹没,龙凤喜烛烧得哔剥作响,滴下大颗大颗的红泪,将满室映照得如同浸在血色的薄雾里,我顶着沉重的凤冠,眼前只有一片沉甸甸、密不透光的红,那是盖头,也是囚笼,耳畔喧嚣的锣鼓、宾客的贺喜、司仪拖长了调子的“礼成——”,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花,模糊而遥远,我知道,我成了沈家妇,蓝漪这个名字,从今夜起,便要锁进这座深深庭院的某本泛黄族谱里了。
我的夫君,沈砚,名满江南的才子,未出阁时,我也曾隔着帘幕,遥遥望见过他诗会上清隽的背影,听过坊间传诵他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佳话,可当那杆包金的喜秤,带着一丝微凉的迟疑,挑开我眼前世界时,我撞见的,却是一双极平静、乃至有些疏冷的眼睛,没有惊艳,没有欢喜,甚至没有多少属于新婚的好奇,那双眼,像两潭深秋的井水,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暖不起一丝涟漪,他依礼完成所有仪式,合卺酒交腕时,他的衣袖拂过我的手腕,触感是上好的云缎,却凉得像夜露。
“累了便早些安置。”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如他的目光一般平稳,听不出情绪,随后,他便去了书房,留下我和满室令人窒息的红,以及一个唤作“拂柳”的、眉眼伶俐的丫鬟。
往后的日子,便是这般,静如止水,却又沉重如铅,沈砚待我,是无可挑剔的礼数,晨昏定省,他对我的问安颔首回应;膳桌之上,他会依照食不语的古训,安静用餐,偶尔布菜,动作规范得像尺子量过;我需要什么,吩咐下去,总能得到妥帖的安排,他像一位最称职的管家,打理着包括“妻子”在内的一切家宅事务,我们交谈,内容仅限于家务、节气、亲朋往来,精确、必要,从无冗余。
这座宅院很美,曲廊回环,花木扶疏,可我像是住在一座精美绝伦的琉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鸟语花香,却触不到一丝鲜活的气息,拂柳是这宅子里最鲜活的存在,她总爱跟我说些外间的趣闻,哪家花圃的合欢开得最好,哪个湖畔的月色最是澄明,她提到“合欢”时,眼睛会亮一下,说:“少夫人,您没瞧见,那花儿白日里看着是清秀的羽叶,一到夜里,叶片就悄悄合拢,像害羞了似的,可有灵性了,老人们都说,它见不得分离,只看重团聚欢好,所以叫‘合欢’。”
合欢,团聚欢好,我心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的庭院里没有合欢,只有规整的牡丹、芍药,开着硕大而端庄的花,一如我被要求端出的笑容。
改变始于一个我偶然听来的消息,沈砚并非生来这般清冷,他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诗酒风流,与三五至交好友,踏遍春山,醉卧兰舟,可后来,他最为推崇的一位忘年之交,也是他学问上的引路人,因卷入一场无妄的文字风波,家破人亡,流放千里,自那以后,沈砚便似换了个人,敛尽锋芒,退回书斋,将所有的热忱与光芒,都封存了起来,连带对这个世界,似乎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我忽然有些懂得了他那份平静下的荒芜,那并非冷漠,或许只是一种过于谨慎的自我保护,一种对炽烈情感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恐惧,他不再轻易付出信任与热度,连同这桩必然的婚姻,也被他划归为需要冷静打理的一部分。
我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称职”的摆设,我开始留意他的细节,他读书时,惯用一枚青玉镇纸,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他批阅文书至深夜,案头那盏灯,灯芯总是剪得恰恰好,光亮稳定而不刺眼;他极少饮酒,但书房角落却藏有一小坛未开封的梨花白,坛身的红纸已褪色,上面墨迹遒劲,题着“少年游”三字。
我不再只是在他问我“近日可好”时,答一句“劳夫君挂心,一切都好”,我会在请安时,“顺便”说起:“昨日见园中池鱼争食,活泼泼的,倒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会在膳后,看着他起身欲往书房时,轻声提议:“今夜月色甚好,夫君可愿稍移步中庭?老在书房,也需疏散疏散精神。”
起初,他多半是微微一怔,然后以“尚有书卷未阅”或“夜凉露重”婉拒,我也不强求,只是下次依旧尝试,直到有一次,我亲自下厨,依着模糊的记忆,做了一道江南时令的鸡头米甜羹,味道或许并不十分地道,盛在素瓷碗里,盈盈一碗温润,让拂柳送过去时,我只附了张素笺,上面写着:“偶见新剥鸡头米,忆及江南秋味,聊供清赏。”
那晚,他没有在书房待到深夜,我临睡前,听得他回来的脚步声,在门外略停了停,终究没有进来,但次日清晨,拂柳抿着嘴笑,悄悄告诉我:“少爷今早出门前,吩咐把东边那处一直荒着的小花圃整理出来,说……说少夫人若得闲,可随意种些喜欢的草木。”
心口那潭沉寂的水,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我亲自去了花市,没有选名贵的花木,只细细挑了几株姿态最好的合欢树苗,栽种那日,我褪去华服,换了简便的衫裙,亲手培土、浇水,沈砚下朝回来,路过那片小小的园圃,驻足看了许久,晚风拂过,新栽的树苗纤细的羽状叶片轻轻颤动。
“种了合欢?”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我的“闲事”。
“是。”我直起身,手上沾着泥,也顾不上礼仪,只望着他,眼中有光,“拂柳说,这花儿懂得‘欢’与‘合’,我觉得很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那稚嫩的苗圃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我沾了泥点的裙角和明亮的眼睛上,那惯常平静的眸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春冰将裂未裂时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从此,那片合欢圃成了我心照不宣的寄托,我照料它们,看它们抽枝、展叶,沈砚经过的次数似乎多了起来,有时会简短地问一句“长势如何”,我会笑着答“又高了寸许”,我们之间,开始有了一些超出“必要”之外的、微弱的交流,像幽暗水底渐渐浮起的气泡,虽小,却真实。
夏至前后,第一株合欢,顶出了羞怯的、绒球般的粉红色花苞,那夜,月光果真极好,澄澈如水银泻地,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清辉,我独自站在已有些亭亭如盖的合欢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羽叶在月光下是否真的如传说般悄然合拢,看得入神,未察觉身后有人。
“古人诗云,‘夜合枝头别有春,坐含风露入清晨’,原来真有其态。”
我蓦然回首,沈砚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几步之外,一袭家常的素色长衫,沐浴在月光里,周身那股紧绷的、属于官场与礼法的气息似乎淡去了许多,显出几分难得的疏朗。
“夫君也知这句诗?”我有些惊讶。
“年少时读过。”他走到我身边,也仰头看那树,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只是许久未曾…这般静心看一树花开。”
我们便那样并肩站着,谁也不再多言,夜风拂过,带来合欢花清甜的、若有似无的香气,几片羽毛般的粉红落在我的肩头,和他的衣袖上,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夏虫偶尔的低鸣,那片小小的、由我亲手栽种的合欢,羽状的叶片在月光下,果真依偎着,悄悄合拢,仿佛为我们围拢出一方只属于此刻的、宁静的天地。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疾风骤雨,只是在这片月光与花影里,在那无声合拢的叶片注视下,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层看不见的、坚硬的琉璃,似乎终于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流淌进来,温柔的花香渗透进来。
我依旧是他的“娘子”,这座宅院的女主人,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那潭深井,或许依然幽深,但井底开始映照出天光云影,开始有了温度的流动,而“合欢”二字,于我而言,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带着嘲讽意味的词汇,它成了这寂静深庭里,一轮无声的月色,一树懂得闭合与舒展的枝叶,一次未曾言明却彼此领会的并肩。
红盖头下的世界,曾经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而今,我仿佛亲手,为自己,或许也为他,掀开了沉重的一角,让这真实的人间月色与花香,缓缓透了进来。
来日方长,而合欢,今宵已悄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