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油锅里的乡愁
夜市初上,人声鼎沸,就在这片喧嚷与光影交织的迷宫里,有一种滋味,它不追求惊艳四座,却能在第一口就叩开记忆的闸门——那便是台湾甜不辣,远远望去,摊车上蒸汽氤氲,油锅里金黄的物什翻滚起伏,发出滋啦诱人的声响,老板用长筷娴熟地翻动,夹起,沥油,再刷上那层秘制的深色酱汁,接过热腾腾的一碗,竹签扎起一块送入口中,外层是微脆的焦香,内里是鱼浆与淀粉混合后独有的弹韧与鲜甜,酱汁的咸香微甘瞬间包裹味蕾,这滋味,简单,却直抵人心,它不只是一道小吃,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的是一段关于海岛、关于巷弄、关于无数个平凡傍晚的集体记忆。
甜不辣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东瀛的“天妇罗”,日据时期,这种将鱼浆、蔬菜裹粉油炸的饮食方式传入台湾,宝岛的人民从来都是最好的生活改造家,他们保留了鱼浆为主的“内核”,却在形态、配料与灵魂酱汁上,完成了彻底的本土化再造,台湾的甜不辣,鱼浆的配方千变万化,各家有各家的秘诀,有的加入虾米提鲜,有的讲究不同鱼糜的配比,它不再是精致的单品,而是与萝卜、猪血糕、油豆腐、水晶饺等一众“好友”在深锅里共煮,彼此交换着滋味,那画龙点睛的一勺酱料,更是脱离了日式蘸汁的清淡,演化成以味噌、酱油、糖、甘草等熬煮的浓稠酱汁,咸中带甜,醇厚复杂,彻底融入了台湾人偏好的“古早味”谱系。
这蜕变,恰似这座岛屿的文化命运,外来的种子,落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经风土人情的浸泡,历岁月烟火的熏染,最终生长出的,是独一无二、只属于此地的生命形态,甜不辣,便是这文化融合与再创造的味觉见证。
更地道的甜不辣,往往藏身于黄昏的巷口、骑楼下的推车,或是市场一角开了几十年的老铺,这些摊贩,本身就是社区的记忆坐标,老板多是上了年纪的“阿伯”或“阿嬷”,他们动作或许不如年轻人迅捷,但那份从容与精准,是数十年光阴磨出来的,他们记得老顾客的偏好:“陈先生要多一点酱,李太太不要香菜,那个放学的小胖哥喜欢多加两块黑轮。”
在台北万华,有一家营业超过四十年的甜不辣老店,第三代店主曾对我说:“我阿公最早是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他说,战后的日子苦,甜不辣用料实在、能吃饱,又有一点肉味和甜味,是能给辛苦人带来一点点幸福感的食物。” 这碗甜不辣里,盛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个家庭乃至一个社区的奋斗史与人情账,它见证着门口道路从泥土变成柏油,见证着食客从孩童变成父母,又带着自己的孩童前来,这种经年累月建立起的、近乎家人般的连接,是连锁快餐永远无法复制的温度。
若从北到南细细品味,你会发现这简单的甜不辣,竟也藏着风土的密码,基隆庙口的甜不辣,因着渔港之利,鱼浆鲜味十足,口感格外Q弹,汤头也常带着海洋的气息,到了台中,酱汁的甜味可能会更突出一些,呼应着中部的饮食偏好,而台南的甜不辣,则可能隐身在“黑轮”的称呼之下,与当地悠久的关东煮传统交融,汤头更为清甜,蘸料或许还会有一抹浅浅的芥末提味,一路吃下来,仿佛在用味蕾阅读一部微缩的台湾饮食地理志。
这些差异,背后是移民的轨迹与在地物产的烙印,早年闽南移民带来的饮食智慧,与不同地域的物产(如北部的海产、中南部的农作)结合,再经当地人代代调整,最终形成了“同源不同味”的生动局面,一碗甜不辣,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承载了族群迁徙与风土适应的历史。
当夜幕低垂,城市换上另一副面孔,甜不辣的摊车灯亮,便成了都市夜归人的灯塔,无论是刚加班结束的上班族,刚从补习班出来的学生,还是看完晚场电影的情侣,都能在这里找到最快速的慰藉,无需正襟危坐,不必顾忌吃相,站在路边,或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短短几分钟,一碗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疲惫似乎也被那热气驱散了几分。
在这个快速迭代、信息爆炸的时代,甜不辣以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变”,对抗着外界的“万变”,它的味道,是许多人童年认知中“外面”世界的味道,是放学后口袋里几个铜板就能兑换的快乐,是家乡留给游子最具体的味觉锚点,许多海外归来的游子,下飞机第一件事,往往不是回家,而是直奔那间记忆里的甜不辣摊,用那口熟悉的味道,来确认“我真的回来了”。
甜不辣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它是一种文化符号,象征着市井的活力、草根的创造力与人情的黏稠度,它是庶民生活的史诗,用鱼浆与酱汁书写,当我们谈论甜不辣时,我们谈论的是一种坚韧的生命力,一种将外来之物化为己有、并在日常中赋予其深厚情感的智慧,那滚烫锅子里浮沉的,不只是食材,更是一勺勺具体的、可咀嚼的乡愁,这乡愁,不磅礴,不悲情,它就安放在巷口那缕温暖的蒸汽里,等着每一个需要被安慰的灵魂,前来认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