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蒲团III,当我们谈论情色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当电影《玉蒲团III官人我要》这个标题映入眼帘时,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或许会心一笑,脑海中浮现的是香港电影黄金时代末期那一抹暧昧而大胆的色彩,如果我们仅仅将其定义为一部“情色电影”并就此打住,那或许就错过了一场观察特定历史时期社会心理、文化消费与性别政治的生动切片,这部电影,以及整个《玉蒲团》系列,与其说是一面单纯映照肉体欲望的镜子,不如说是一块多棱镜,折射出90年代末香港社会转型期的复杂光谱——在娱乐至上的喧嚣背后,暗涌着身份焦虑、文化混杂与欲望的合法化表达。
《玉蒲团》系列电影,源自李渔的古典小说《肉蒲团》,其诞生与演变本身就是一部文化迁移与在地化改造的微型史,从古典禁书到香港电影的视觉化改编,这一过程剥离了原著中部分的哲学思辨与因果报应框架,转而强化了通俗剧的情节、喜剧元素与直接的感官呈现,尤其是《官人我要》所处的90年代末,香港电影工业在经历辉煌后正面临市场萎缩、人才外流及好莱坞的强势冲击,低成本、类型化、快速生产的商业策略成为生存法则之一,在这样的背景下,《玉蒲团III》成为了一种特定市场诉求下的产物:它旨在以最直接的方式吸引观众,满足其对娱乐消遣的即时需求,即便是最商业化的类型片,也无法脱离其时代印记,影片中那些夸张的表演、程式化的叙事、对传统性别角色的挪用与调侃,无不浸染着港式通俗文化的独特气质——一种混杂着市井智慧、无厘头幽默和世故人情的表达方式。
将《玉蒲团III》置于更广阔的电影史坐标中,尤其是与西方“软性情色”(Softcore)或“性剥削电影”(Sexploitation)进行比较,会呈现出有趣的文化差异,欧美的同类作品往往与当时的艺术电影运动(如法国新浪潮对情色的探讨)、社会解放思潮(如六七十年代的性解放)或特定的亚文化(如驱动-in剧院文化)紧密相连,或多或少带有某种“挑衅”主流或“探索”边界的姿态,而港产情色喜剧,包括《玉蒲团III》,则更倾向于将其彻底纳入主流商业娱乐的框架内进行“无害化”处理,情色元素并非作为批判或深度探索人性的工具,而是作为类型配方中一种常规的、可预期的“佐料”,与喜剧、动作、武侠等元素搅拌在一起,共同服务于“搞笑”与“过瘾”的观影体验,这种处理方式,一方面降低了其可能引发的道德争议,另一方面也凸显了香港电影文化中强烈的实用主义与娱乐本位精神,它不试图扮演启蒙者或颠覆者,而是坦然地充当着大众欲望的供应商,将禁忌话题转化为可被公开消费的笑谈。
影片中的性别政治是另一个值得玩味的观察点,表面上,《玉蒲团III》延续了传统男权视角下的欲望叙事,女性身体常常作为被观看和追逐的对象,香港情色喜剧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时常通过喜剧化的处理,对男性欲望本身进行调侃和解构,影片中的男性角色往往并非强势的征服者,而是陷入窘境、出乖露丑的滑稽形象;女性角色在特定情境下也可能表现出主动性与操控力,这种微妙的平衡——既迎合主流男性凝视,又通过喜剧对其进行温和消解——或许反映了当时社会性别观念正处于一种新旧交织的过渡状态,它不完全颠覆传统,但也不全然认同;它在消费女性形象的同时,也为观众(包括女性观众)提供了一个安全距离,让他们可以带着戏谑而非全然严肃的态度看待其中的权力关系,这与当时香港社会日益开放、但传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的现实是同步的。
技术的变革,尤其是家用录像带(VHS)与镭射影碟(LD)在八九十年代的普及,为《玉蒲团III》这类电影构建了关键的“私密消费空间”,电影院中的集体观影是一种仪式,而家庭中的私人观看则是一种更为个人化、也更为放松的体验,这种观看方式的转变,不仅扩大了此类电影的受众面(尤其是那些不愿在公共场合观看的观众),也改变了其接受语境,影片的娱乐功能被进一步强化,其“私密性”与“娱乐性”共同构成了一种特定的文化消费模式,进入互联网时代后,这种模式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玉蒲团III》作为录像带时代末期的产物,恰好见证并参与了一个特定媒介消费历史的阶段。
当我们回望《玉蒲团III官人我要》,它的电影文本本身或许已不再是讨论的焦点,其更深远的意义,在于它作为一个文化标本,凝固了世纪末香港流行文化的某种状态:在商业逻辑驱动下,对传统题材进行极致通俗化、娱乐化改造的实践;在特定社会氛围中,对情欲话题进行公开而巧妙处理的智慧;以及在全球化与本土化张力下,形成的独特类型片趣味,它不高雅,不深刻,甚至未必“正确”,但它真实地存在过,并被大规模地消费过,构成了整整一代人某种共同的、略带尴尬又心照不宣的文化记忆。
讨论《玉蒲团III》的意义,不在于为其艺术价值正名,而在于理解:任何一种流行文化现象,哪怕是看似最“肤浅”的情色喜剧,都是其时代精神与市场机制合谋的产物,它像一枚时间胶囊,封存着特定时期的审美趣味、社会心理与技术条件,剥离猎奇与道德评判的外衣,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行业在特定历史节点上的生存策略,一个社会在欲望表达上的集体无意识,以及一种文化在面对全球与本土、传统与现代、禁忌与开放等诸多议题时,所展现出的那种混杂、机变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独特面貌,这,或许才是《玉蒲团》系列,包括《官人我要》,留给我们的、超越银幕之外的一点点思考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