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趣向俱乐部,年轻人正在完成一场另类朝圣

fyradio.com.cn 2 2026-01-30 17:31:42

午夜时分,城市某处废弃工厂改造的空间里,灯光昏暗,三十几个年轻人围坐一圈,屏息凝神,中间的空地上,两个戴着鸟嘴面具的身影,正用近乎仪式的缓慢动作,操控着几台老式胶片放映机,齿轮摩擦的声响、光束中飞舞的尘埃、墙上投射出的扭曲而梦幻的早期实验电影影像,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这里没有交谈,只有共同的凝视与呼吸,这是一个名为“机械复魅”的胶片电影俱乐部的月度观映会,这些参与者来自各行各业,白天或许是程序员、会计、教师,但在此刻,他们共享着一个远离算法推荐和短视频冲击的“趣向”——对机械时代光影艺术纯粹而笨拙的迷恋。

这并非孤例,在城市肌理的褶皱处,在线上加密的群组里,各式各样的“趣向俱乐部”如静默的菌菇般悄然生长,它们远超“摄影俱乐部”“读书会”等传统兴趣社团的范畴,指向更为小众、垂直,甚至带有一丝哲学或行为艺术色彩的集体实践:有人专注于收集并研究世界各地下水道井盖的纹样与历史;有人定期组织“城市漫游”,用脚步丈量绘制非标准地图,记录报刊亭的消失与社区纹理的变迁;有人痴迷于复原并体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电子游戏硬件与编码美学;还有人组建“声音采集俱乐部”,在深夜录制变电站的嗡鸣、旧空调的喘息、磁带受潮的噪声,将其视为城市的另一种“方言”。

这些俱乐部通常规模不大,数十人到百余人,却有着极强的凝聚力和高度统一的“精神趣向”,它们像一个个当代社会的“文化飞地”,其成员在其中进行的,是一场静默的“另类朝圣”,朝圣的目的地不是麦加或拉萨,而是一种高度提纯的审美体验、一种稀缺的认知维度,或是一种对抗主流文化速食主义的慢速实践,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描述过那些由“记忆、欲望、符号”构成的隐秘城市,而趣向俱乐部,正是成员们在精神地图上共同构建与栖居的、一座座看不见的“微城市”。

这种“趣向朝圣”潮流的兴起,有着深刻的社会心理根源,在高度原子化、绩效化的现代生活中,个体的身份日益依附于职业角色与社会功能,陷入人类学家项飙所言的“附近”的消失——对超越功利的、纯粹基于“喜欢”而构建的深层社会联结感到渴望与匮乏,趣向俱乐部提供了一个“附近”的再造空间,联结的纽带不是利益或地缘,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对特定事物细腻的兴奋与共鸣,它是个体在庞大社会机器中,主动为自己装配的“意义锚点”。

更重要的是,这些趣向往往带有一定的“槛”,无论是需要专业知识(如鉴别胶片机型、解读早期汇编代码),还是需要独特的感知力(如从工业噪音中捕捉节奏与情感),这种“槛”非但不是排斥,反而是吸引同类的磁场与仪式感的来源,掌握一套小众的“黑话”、完成一次复杂的操作、共同经历一种难以对外人言传的体验,这些过程构成了俱乐部内部的“通过仪式”,强化了成员的归属感与共同体的神圣性,它是对抗消费主义时代一切皆可被简单购买、体验被标准化打包的反叛,真正的“趣向”,无法被一键下单,它需要时间、精力、知识的投入,以及与同路人的切磋印证。

这种朝圣也具有鲜明的“副本”色彩,在主流文化这个“大型多人在线现实”之外,俱乐部成员们携手开辟并沉浸于一个精心设计的“副本”,这个副本有自己独特的规则、美学体系、价值判断和时间流速,当外界在追逐热点、沉迷于“五分钟看完一部电影”时,胶片俱乐部的成员们可能在花一个晚上研讨一卷过期胶片的偏色魅力;当城市在轰鸣中向前狂奔,声音采集者却蹲在即将拆除的老厂区,为一段即将永逝的机械旋律举行录音“葬礼”,他们在副本中修炼的技能、积累的资本(知识、藏品、独特体验),在主流世界或许无法直接兑换成经济价值或社会声望,但在共同体内部,却是备受尊敬的“神圣财富”。

这种朝圣并非全然是浪漫的避世,它同样交织着当代青年的身份政治与社交焦虑,加入一个高纯度的趣向俱乐部,也是一种精密的身份声明与社交筛选,它如同一个文化标签,高效地识别“同类”,过滤“异类”,在茫茫人海中迅速构建起一个安全、舒适、理解阈值最高的“同温层”,在其中,个体得以暂时卸下在广泛社交中自我解释的疲惫,享受一种“默认被理解”的奢侈,这既是心理庇护,也暗含了在过度社交时代的一种节能策略。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趣向俱乐部的蓬勃,是互联网深度赋能后的结果,即便再小众的爱好,也能通过社交媒体、论坛、群组跨越地理阻隔,汇聚成“临界质量”,它也是对互联网扁平化、浅薄化趋势的一种反动,当海量信息唾手可得,深度与专注反而成为稀缺品,俱乐部成员们自愿戴上“认知滤片”,深耕一处窄而深的矿井,从中汲取代偿性的满足。

这些散布于现代生活缝隙中的趣向俱乐部,宛如一座座微型的“人文实验室”,它们以兴趣为引,以实践为法,探索着在工具理性主导的世界之外,个体如何重建有温度的联结、如何安放不合时宜的浪漫、如何通过专注的“无用的游戏”来确证自我的存在,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将社会生活视为“戏剧表演”,而趣向俱乐部则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后台区域”,让人们得以暂时脱下社会角色的戏服,展示并滋养那个更本真、更趣致的自我。

或许,正如小说家亨利·詹姆斯所言:“天堂,就是那些无穷无尽的、私人的、炽热的关注。” 当年轻人在午夜工厂里凝视胶片光影,在都市废墟中采集声音标本,他们正是在用各自的方式,构筑通往私人天堂的隐秘小径,这场静默的另类朝圣,无关信仰,却关乎归属;不求普度,但求共鸣,它是在宏大叙事之外,如何生活”的、无数个微小而坚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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