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在这个春天拒绝被定义
他们说我是不良少女。
理由很充分:耳骨上三枚叛逆的银钉,校服裤脚永远卷起一道不合规的边,眼神里装着对一切训诫的怠惰,我的名字,常常和“迟到早退”、“顶撞师长”、“形单影只”这些词绑在一起,被叹息着提及,好吧,如果这就是“不良”的定义,我认领,但亲爱的世界,在你急急为我贴上这枚冰凉标签之前,可否愿意,翻阅一下我内心的纸页?
2月15日,阴,有风
今天又在街角那家快倒闭的音像店呆到很晚,老板是个沉默的老头,从不问我为什么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游荡,我戴着破旧的耳机,让那些躁动或颓靡的声浪淹没我,音乐是唯一不会问我“你怎么了”的东西,它只是存在,允许我存在,妈妈今晚又加班,冰箱上照例贴着便签和皱巴巴的纸币,我把纸币塞进书包,把便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那些“记得吃饭”、“早点睡觉”的印刷体字迹,比街上的冷风还让我觉得空洞。
回家的路会经过一个灯光昏暗的巷口,那里总蜷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我蹲下来,分给了它半根火腿肠,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我忽然很想哭,我们都没说话,一个不想回家的人,一只没有家的猫,在城市的阴影里,共享着一点点可耻的温暖,这大概是我今天最“不良”的时刻——把本应用来买参考书的钱,换成了猫粮。
3月3日,小雨
数学课,又是天书,老师的嘴在一张一合,黑板上爬满外星符号,我的视线飘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操场、教学楼和灰蒙蒙的天空,世界像一幅浸了水的油画,所有的边界都变得模糊、柔软,这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
前排的女生在偷偷传纸条,发出窸窣的笑声;左边的男生在抽屉里摆弄新手机,我们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却被透明的墙隔开,身处不同的星球,他们为一次月考排名欣喜或沮丧,为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男生心跳加速,他们的悲喜那么具体,正当”,而我的星球,重力不同,气压异常,终日飘着灰烬般的、无名的尘埃,我只是,无法对他们的游戏投入热情,这种疏离,构成了我“不良”的底色——一种无法融入“正确”生活节奏的、沉默的故障。
3月20日,深夜
妈妈终于早回了一次,带着一身疲惫和试图修补关系的刻意,餐桌上,她小心翼翼地问起学校,问起未来,我沉默地扒着饭,不是不想说,是那些庞大的迷茫和细微的刺痛,像一团乱麻,不知从何抽起,我说:“还行。”她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变成另一种更沉重的疲惫。
深夜,我听到她在客厅压抑的啜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我的胸口,我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把手上,却没有推开,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如何给你一个“正常”的、让你放心的女儿,我的反骨,我的沉默,我的游荡,与其说是对世界的反抗,不如说,是对自己内心那片巨大荒原的诚实,我还没有找到走出去的路,也还没学会假装绿洲的存在。
4月10日,晴朗,有风
今天发生了点事,班上那个总是唯唯诺诺、被几个男生取难听外号的女生,她的日记被公开传阅了,她趴在桌上,肩膀耸动,像一片秋风里最后的叶子,那些哄笑声格外刺耳,我不知哪来的力气,走过去,从那个带头男生手里一把抽走日记本,动作太大,他的笔袋被扫到地上,哗啦一声。
全班安静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本子,感觉所有目光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心跳如鼓,指尖发冷,但一种更炙热的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我把本子轻轻放回那个哭泣女生的桌上,什么也没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意料之中,我即将收获新的纪律处分,和更坚实的“不良”认证。
但很奇怪,我心里没有一点后悔,那片荒原上,好像终于长出了一棵小小的、带刺的植物,它不美丽,可能也活不久,但此刻,它笔直地站着。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风变得酥软,吹在脸上,有点痒,我依然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依然处理不好和妈妈的关系,依然在数学课上神游天外,我还是他们眼中的那个“不良少女”,耳钉,卷裤脚,独来独往。
可如果“良”意味着对不公视而不见,对弱小保持冷漠,对真实的迷茫与痛苦涂上微笑的脂粉,我宁愿永远“不良”下去。
这是我的日记,里面没有他们想象的堕落与疯狂,只有一场笨拙的、进行的自我寻找,我在试错,在受伤,也在极其缓慢地生长,请原谅我,在这个万物都在努力“正确”生长的春天,我或许还会继续我的“不良”,我只是,拒绝被任何一个简单的词语,过早地定义我漫长的、才刚刚开始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