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玲珑,藏在旧时光里的风流与深情
整理老宅阁楼时,一只蒙尘的檀木匣子从摞叠的旧书后滑落,拂去蛛网与浮灰,揭开卡涩的铜扣,一方素锦静静躺着,包裹着一抹温润的凉意——那是外婆的玉玲珑,它不是价值连城的珍玩,只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素面无纹,却在那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段岁月特有的、内敛的光泽,我将它轻轻拢在掌心,那触感,仿佛瞬间接通了某个遥远的频道,一段被称作“风流岁月”的记忆,裹挟着往日的风与尘埃,潺潺涌来。
“风流”,这个词在今天听来,或许染了些许轻佻的意味,但在外婆的口中,在她的时代里,“风流”是另一种气韵,那不只是才子佳人的逸事,更是一种生命态度,是“我见青山多妩媚”的鲜活感知,是于粗粝生活中执拗守护的一份诗情与体面,外婆的“风流”,便系于这枚小小的玉玲珑之上。
据母亲说,这玉玲珑是外婆出嫁时,她的母亲从腕上褪下,亲手为她系在颈间的,战火纷飞的年代,外公是穿着长衫、会吹洞箫的读书人,他们的婚礼简单至极,没有花轿锣鼓,只有一身半新的旗袍与这件家传的旧玉,外公曾说:“玲珑,玉之清音也,愿你人如其玉,一生清朗通透。” 这枚玉扣便有了名字,也成了一个平凡女子在动荡岁月里,对“美”与“安宁”最坚实的锚点。
往后的日子是颠沛的,逃难、迁徙、物资匮乏,外婆褪下了旗袍,换上粗布衣衫,用曾经执笔绣花的手,操持起一大家子的生计,挑水、劈柴、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生活的重担足以碾碎许多纤细的梦想,每日清晨,外婆对镜梳头,一丝不苟地将长发绾成整洁的发髻时,总会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玉玲珑从贴身的内衣里取出,戴上颈项,让它温润地贴在肌肤之上,那一刻,镜中的女子眼神清亮,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那一点凉意拭去,她不是在佩戴一件首饰,而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确认自己并未全然被生活的泥沙吞没,内心仍有一块净土,温润如初。
这便是她那代人的“风流”了,与宏大叙事无关,那是一种在生存缝隙里,对个体精神世界的执着营建,是省下一点灯油钱,换来一本残破的《漱玉词》,在儿女熟睡后轻声吟诵;是在荒芜的院角,种下一株不管能否结果的栀子,只为夏日那几缕清芬;更是将这枚毫无实用价值的玉,视若性命般日夜相随,玉的“玲珑”,在她那里,并非形状的奇巧,而是心境的透亮,生活的磨盘可以磨糙她的双手,却未曾磨去她感知明月清风、怜惜一草一木的细腻心肠,这枚玉,是她与庸常对峙的徽章,是她在柴米油盐的洪流中,为自己保留的一座袖珍的、坚不可摧的亭台楼阁。
后来,日子平顺了,儿女长大,物质渐渐丰盈,市面上开始流行起金饰、钻石,款式新潮,光芒夺目,母亲也曾想为她换一件更“时兴”的物件,外婆却总是笑着摇头,手指摩挲着胸前的玉玲珑:“这个好,贴着心,凉丝丝的,踏实。” 她并非不懂欣赏他物的美,只是这玉里,已浸透了她大半生的光阴、爱情、坚韧与所有的悲欢,它的每一分温润,都是她的岁月盘玩出来的;它不语,却替她记住了所有。
这枚玉玲珑传到了我的手中,我把它放在现代书房明净的玻璃柜里,与智能设备、精装书籍为邻,它显得那样沉默,那样不合时宜,每当心浮气躁之时,我总忍不住取出它,握在手中,那沁入掌心的微凉,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镇静力量,它不语,却又在诉说,诉说的不是一个家族的秘史,而是一种几乎被遗忘的生活哲学:真正的“风流”,未必是鲜衣怒马、纵横捭阖,它更可能是在任何境遇下,都不放弃对生命本身的审美与热爱,是内心秩序井然的“玲珑”剔透。
我的“风流岁月”,大概不会有外婆那样的颠沛与壮阔,但透过这枚小小的玉,我触摸到了一种传承——那不是关于财富与地位,而是关于如何在时间的河流中,安顿好自己的灵魂,守护住那一点“清朗通透”的精神火光,玉玲珑静卧匣中,它见证的风流岁月已然流逝,但它所承载的那份深情与坚韧,却在每一次凝视与摩挲中,被重新唤醒,熠熠生辉,它提醒着我,在疾行的时代里,有时,我们需要一枚这样的“玉”,让心,有所栖,有所守,在喧嚣之中,听得见自己内心那一声清越的“玲珑”回响,这或许,是故物留给后人,最温柔也最强大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