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色戒?一场对智识与偏见赤裸裸的对赌
按下播放键,打开《色戒》,我们打开的究竟是什么?是李安精心编织的一张情欲与阴谋的网,还是一面照见观者自身欲望、恐惧与历史想象的镜子?在“电影播放”这个看似纯粹技术动作的背后,其实是一场无声却激烈的对赌——赌的是我们究竟有多大勇气,去直面艺术呈现的复杂人性,又有多大的智识,去穿透层层叠叠的道德迷雾与历史烟云,触及那颗在绝望中战栗、在算计中迷失的灵魂内核。
《色戒》从来不是一场宜人的观影体验,它拒绝提供简单的道德判词,更不屑于编织浪漫的救国神话,李安的镜头,如冰冷的手术刀,划开了宏大历史叙事光洁的皮肤,暴露出下面筋腱交错的个体情欲、脆弱算计与存在困境,王佳芝,这个被时代洪流卷起又摔碎的棋子,她的每一次喘息、每一个眼神的游移,都在质问我们:在国家、民族、主义的沉重词汇之下,那个具体的、会爱会怕的“人”,究竟被安置于何处?我们观看时的不适,恰恰源于我们被迫离开了熟悉的、非黑即白的观影高台,被拽入了一个充满道德泥沼与情感悖论的灰色地带,爱国与叛变、忠贞与欲望、表演与真实,其边界如雾气般弥散难辨。
播放《色戒》成了一场测试,它测试着我们是否还保有感受复杂性的能力,还是早已被简化的标签和速成的正义所驯服,当王佳芝在钻石光芒与易先生复杂眼神的瞬间,喊出“快走”,有多少观者能悬置“汉奸”的审判,去体会那一刻一个孤独灵魂对“像真实的人一样被爱”的绝望渴望?那不仅是情欲的胜利,更是一个人在扮演无数角色、承载无尽重压后,对自身存在真实性的一次悲壮确认,我们急于赋予她“觉醒”或“堕落”的定论,或许恰恰暴露了我们自身对人性深渊的恐惧与回避,电影播放的每一帧,都在挑战我们贫乏的情感词汇与僵化的道德想象。
更进一步,《色戒》的播放,也是一场关于历史认知的对赌,电影将故事背景置于抗战时期的上海孤岛,却并未提供任何简单的历史教科书式答案,它呈现的是历史缝隙中的个体:他们的焦虑、算计、享乐主义的虚无,以及在极端环境下的畸形生存,易先生不仅是脸谱化的特务头子,更是恐惧缠身、在暴力与情欲中寻求短暂确证的囚徒,这种呈现,并非为历史罪行开脱,而是试图还原一种历史情境中具体的“人”的状态——这种状态往往是后世清晰史观所难以包容的混乱与矛盾,观看《色戒》,我们是在赌自己能否接受历史并非由单一面孔的英雄与魔鬼构成,而是无数个体在有限选择中挣扎出的、充满噪音的复合体,这需要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历史同情与思辨能力。
而在更隐秘的层面,这场“播放”也在对赌我们与影像中“情欲”的关系,电影中备受争议的亲密戏份,绝非感官刺激的噱头,它们是权力关系的微观剧场,是角色剥除社会身份伪装后最赤裸的博弈与交融,是王佳芝从“扮演”麦太太到“成为”复杂女人的关键炼狱,李安以近乎临床的精确与压抑的激情,拍摄这些段落,迫使观众直视情欲如何与权力、恐惧、孤独乃至虚幻的温情紧密缠绕,我们能否以严肃而非猎奇的眼光看待这些画面,检验着一个社会是否具备成熟讨论身体、欲望与权力议题的文化肌理,回避或仅仅以暧昧态度消费之,都是智识上的溃败。
当我们决定播放《色戒》,我们踏入的远不止是一部电影的叙事时空,我们是在邀请李安的镜头,对我们固有的认知框架、道德舒适区以及历史感知进行一次不留情面的叩击与拷问,这部电影如同一座精密的灵魂探测器,其播放过程即是探测程序运行的过程,它不提供答案,只负责暴露问题——暴露观者思维里的惰性、情感上的怯懦,以及面对复杂艺术文本时可能的知识傲慢。
下一次光标悬停在播放键上时,或许我们该问自己的不是“我想看一个什么故事”,而是“我,准备好接受这场考验了吗?”赌注并非金钱,而是我们作为观者的诚意、勇气与思想的深度,在这场对赌中,赢家并非那些给出最正确“解读”的人,而是那些愿意让电影的复杂之光,照亮自己内心未被察觉的偏见与认知荒原,并在战栗与沉思后,获得对人性与世界更为辽阔、悲悯理解的行路人,电影的终幕会落下,但这场由它引发的、关于我们自身的对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