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宾与学姐,图书馆停电那夜,以及我错过的所有春天
那座老图书馆的红砖墙,在九月的夕阳下总是暖融融的,我第一次见到阿宾和学姐,就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阿宾的帆布包上别着一枚褪色的地理小组徽章,学姐正低头给他划重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有些人的故事,你从一开始就只是个读者。
那是大二上学期,我被线性代数折磨得焦头烂额,图书馆成了避难所,阿宾和学姐似乎固定在周三和周五的下午出现,学姐叫林晚,地质系的,比我们高两届,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息,像图书馆深处那些蒙尘的专业古籍,阿宾则完全不同,他是那种会在地理课上突然举手,问老师“如果我们脚下的大陆板块突然加速移动,能不能赶在迟到前把教室挪到宿舍楼下”的人。
他们的对话碎片般飘过来,学姐的声音很低:“这里的断层示意图,你看,第三纪的沉积层……”阿宾则会扯远:“这岩层纹理像不像抹茶千层蛋糕?学姐,等会儿我们去后门那家新开的店吧?”接着是学姐忍不住的、轻轻的笑声,还有阿宾得逞后,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像一个偷窥者,贪婪地收集这些与我无关的细节,我知道学姐会用一枚银杏叶当书签;知道阿宾在笔记本扉页上画满了稀奇古怪的化石卡通画;知道他们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学姐会顺手带走阿宾的空水瓶,阿宾则会提前十分钟到,用纸巾把学姐常坐的椅子擦一遍。
故事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深秋的雨夜,那晚突然停电,整个图书馆陷入一片黑暗和短暂的惊呼,应急灯迟迟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我听见不远处,阿宾的方向传来摸索的声音,然后是学姐极轻的抽气声:“阿宾,你碰到我眼镜了。”
“别动,学姐。”阿宾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我手机好像还有一点电。”
一束微弱的光亮起,我借着那光,看见阿宾举着手机,学姐微微侧着脸,正在摸索桌上的镜盒,光影晃动,在他们身后的书架上投下巨大的、交织的影子,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阿宾没有立刻帮学姐找到眼镜,而是让那束光,轻轻地、稳稳地照在学姐略显慌张的脸上。
“找到了吗?”学姐问。 “马上。”阿宾答。 但那束光停留的时间,远比“马上”要长。
光重新亮起时,一切如常,学姐戴上了眼镜,阿宾在挠头傻笑解释刚才网络不好,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黑暗像一块橡皮,擦去了日常的界限,让某些一直潜伏的东西浮了上来,那之后,他们照常来,照常讨论,但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紧绷,阿宾不再开那些天马行空的玩笑,学姐划重点时偶尔会走神。
冬天来临时,学姐开始准备考研,她来的次数少了,总是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阿宾则变得沉默,常常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发呆,有次学姐不在,他忽然转头问我有没有橡皮,我递过去,他擦了本子上一个画错的箭头,低声说:“地质学上说,板块移动是以厘米每年计算的,慢到让人感觉不到。”
我没听懂,只是含糊地点头,后来才明白,他在说告别,学姐考研去了北方一所更好的大学,离校那天,我和阿宾都在,她抱着书走下图书馆古老的木质楼梯,阿宾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纸箱,在最后一级台阶,学姐回头,目光扫过阅览室,也扫过我们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阿宾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学姐,到了那边,少熬夜。”
学姐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含了水:“你也是,别再画那些让人看不懂的化石了。”她挥挥手,转身没入梧桐道的人群里,阿宾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他走回来,坐在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上,直到暮色四合。
我的线性代数终于及格了,也不再去那个固定的位置,偶尔路过,会看到不同的面孔,后来听说阿宾毕业去了南方,从事的工作和地质毫无关系,那座红砖图书馆在我们毕业后的第二年翻新了,装了明亮的LED灯和中央空调,再也不会突然停电。
去年校庆,我回去了一趟,新图书馆气派辉煌,老馆则变成了校史陈列室,我走上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立着一个“历年优秀学生笔记展”的牌子,玻璃柜里,静静躺着一本打开的地理笔记,左边是工整娟秀的地层分析,右边是狂放不羁的岩层“蛋糕”插图,页角压着一枚早已枯黄、薄如蝉翼的银杏叶。
隔着玻璃,我仿佛又闻到了旧书纸张的气味,听到了笔尖的沙沙声,看到了那一夜在黑暗中慌乱摸索的年轻的手,和那一束停留了太久、照亮了彼此又迅速熄灭的微光。
我们总在别人的故事里,看清自己的错过,阿宾和学姐从未属于过任何人,他们只属于那座终将老去的图书馆,属于那个不会再来的、突然停电的秋夜,属于所有未曾说出口便已飘散在风里的言语,而我只是一个偶然的见证者,带着他们的故事——或者说,他们故事在我心中的倒影——走过自己的春天,然后在多年后的一个黄昏,突然听懂了那场静默的、以厘米每年计算的离别,原来最深的痕迹,往往由最轻的笔触刻下;最漫长的告别,早在最寻常的午后,就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