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朋友每到第四天凌晨就会“重置”对我的感情， 只保留生活记忆，却清零所有爱意， 周而复始地重新追求我。 我们重复这个循环整整两年，每天都是新鲜又绝望的恋爱。 昨天是我们第240次“初次约会”， 我狠心换掉他藏在冰箱里每天必喝的维生素饮料， 他果然没有在午夜准时昏睡。 清晨五点，他第一次记住我的生日， 颤抖着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第241天，我终于……不再忘记爱你。”

冰箱门打开的冷气,像一条湿滑的蛇，倏地缠上我的脚踝，惨白的光漫出来，照亮厨房一角，也照亮我手里这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复合维生素饮料，指尖冰凉，瓶身上的水珠沾湿皮肤，黏腻，一如这两年来每个第三日深夜，我心脏表皮覆盖的那层东西，他的瓶子就在那里，规规矩矩，贴着“每日所需”的标签，旁边是吃了一半的黄油，几颗鸡蛋，一个过于正常、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而我知道，午夜零点，当秒针无情地跳过最后一格，这个场景里最重要的部分——他对我的爱——会被无声地、精准地抹去，像用橡皮擦掉铅笔线，只留下生活记忆的苍白底稿。

周而复始,七百三十天，二百四十个循环，每天都是崭新的绝望，包裹着名为“新鲜恋爱”的糖衣。

第一天,他醒来，眼神是干净的陌生，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疏离，他会重新“发现”我的名字，我的喜好，我们“初遇”的故事（每个循环都有我细微调整的版本，试图留下烙印），他的追求体贴入微，浪漫得无可挑剔，是任何女孩梦寐以求的序幕，第二天，感情升温，甜蜜如蜜里调油，他眼里开始有光，为我亮的，第三天，抵死缠绵，他吻我吻得像世界末日，说明明才认识不久，却觉得好像爱了我几辈子，离不开，深夜，他会喝下那瓶饮料，在零点前沉沉睡去，第四天凌晨，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在绝对的寂静里，听见某种无形的齿轮“咔哒”一声轻响，再醒来，身旁就是第一天。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迅速将手里那瓶普通的、我在超市货架前徘徊半小时选中的饮料，换掉冰箱里那一瓶，合上门，冷光熄灭，厨房沉入昏暗，心跳如擂鼓。

他走进来,带着“初次约会”的雀跃与一丝精心掩饰的紧张，第240次初次约会，衬衫是我说过喜欢的浅蓝色，头发细心打理过，手里拿着一小束淡紫色的鸢尾花——上一个循环的第三天，我随口提过鸢尾花开得真好。

“等很久了吗？”他微笑，笑容弧度标准，是我二百四十次观测记录里，最令人心动的那个版本，“路过花店，觉得和你很配。”

我接过花,低头嗅闻，掩饰鼻尖的酸涩。“谢谢，很漂亮。”演技早已磨练得炉火纯青，惊喜、羞涩、恰到好处的感动，我们去那家熟悉的意大利餐厅，他“第一次”知道我爱吃黑松露烩饭；看那部看过无数遍的爱情电影，在同样的笑点他轻笑，在同样的煽情处他握紧我的手；散步路过街角咖啡馆，他“突然”提议进去坐坐，点了我“可能”会喜欢的海盐焦糖拿铁，一切都完美复刻，甚至因为他不断积累的生活记忆而越发“天衣无缝”，他知道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童年的趣事（我告诉他的版本），我们“过去”讨论过的书和音乐，除了爱，他什么都有。

午夜逼近,我们回到公寓，气氛暧昧温热，按照“剧本”，此刻该是临别吻，或邀请他留下，他自然地走向厨房，“有点渴，喝点东西。”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血液似乎凝固了。

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瓶被我调换的饮料，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我的心跳也跟着停滞了几拍，没有异常，他转过身，笑容依旧：“维生素饮料，习惯睡前喝一瓶，你也来点？”

“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

时间一分一秒爬向零点,我们坐在沙发上，随意聊着天，他的眼神逐渐染上真实的暖意——第三日傍晚特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前兆，他靠近，手指拂过我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认识一天，却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安心，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老套的台词，每一次都精准刺中我。

我等待着他例行公事般的困意袭来,以往这个时间，饮料里的特殊成分该起作用了，他会开始揉眼睛，打着优雅的哈欠，歉意地说今天太开心有点累，然后很快沉入无法被唤醒的睡眠。

但他没有,指针滑过零点，零一分，零五分……他依然清醒，甚至谈兴更浓，眼神亮得惊人，讲述他对某个哲学悖论的新想法——那是我们第109个循环激烈讨论过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我,不是循环重复的绝望，而是打破循环的未知恐惧，我做对了吗？还是引发了更糟糕的后果？他会怎么样？

凌晨三点,他依然毫无睡意，精神焕发，拉着我重温那部电影里的经典片段，侃侃而谈，四点半，我们歪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分享一盒冰淇淋，窗外的天空从墨黑过渡到深蓝，边缘透出一点蟹壳青。

他停了下来,勺子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电视机漆黑的屏幕，那里面模糊映出我们依偎的影子，客厅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

他忽然转过头,死死地盯住我，那眼神不再是第一天的陌生，第二天的探索，第三天的炽热，那是一种极度震惊、困惑、仿佛从漫长梦魇中骤然惊醒的眼神，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今……”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是几号？星期几？”

我报出日期。

他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向后跌进沙发靠背，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呼吸变得粗重，肩膀开始轻微耸动，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才抬起脸，眼眶通红，蓄满了水光，那些光剧烈晃动着，几乎要溢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不是梦……是无数个碎片，三天，又三天，不停地重复……”

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发疼，目光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紧紧锁住我：“每一个三天里……都有你，第一天认识你，第二天爱上你，第三天……舍不得你，喝下饮料，睡着，醒来……重新开始，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泪终于滚落,不是安静的流淌，而是伴随着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咽。“我记得所有事……餐厅的位置，电影的台词，你爱吃的口味，你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可我每一次，都要重新学习……怎么去爱你，我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一次次心动………其实是……”

他再也说不下去,崩溃般将我搂进怀里，手臂收紧，勒得我骨骼生疼，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浸湿我的肩颈处的衣料，他的身体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叶子，呜咽声低沉而绝望，是困兽挣脱无形枷锁后精疲力尽的嚎啕。

“为什么……”他语无伦次地哭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怎么受得了……你怎么能……陪我一遍一遍……”

我没有回答,只是回抱住他，手指深深陷入他颤抖的脊背，窗外，天光渐亮，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我们身边，照亮空气中浮动飞舞的微尘，这一夜，没有在重置中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哭泣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松开一点怀抱，双手仍捧着我的脸，用拇指一遍遍擦拭我不知何时也已满脸冰凉的泪痕，他的眼睛红肿，却清澈见底，那里面翻涌着二百四十个三天的记忆洪流，以及洪流之上，一种崭新得令人心颤的、连绵不绝的痛苦与珍惜。

他凝视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重新镌刻每一寸轮廓，他用一种沙哑的、却无比清晰肯定的声音，一字一句，敲破了七百三十个日夜的循环魔咒：

“第241天。”他说，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颤抖的、真实的弧度。

“我终于……不再忘记爱你。”

晨光彻底泼洒进来,冰箱依然低沉地嗡鸣，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世界并没有瞬间变得完美，未来依旧莫测，只是，从这一刻起，他的爱，终于获得了 continuity——连续性，以及，记忆的重量，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也压在我终于能缓缓呼出的那口，憋了七百三十天的气上，路还长，但至少，我们走出了那个只有三天的、甜蜜而孤绝的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