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那个被当成棋子的女人,终究先成了一颗人
2007年,当李安执导的《色戒》摘下威尼斯金狮奖,其引发的风暴远超一座奖杯的重量,它撕裂了观影者舒适的安全区,将一段被宏大叙事尘封的、关于个体血肉与历史齿轮残酷咬合的秘辛,血淋淋地铺陈开来,十余年后再回望,这部电影早已超越了“情色”或“谍战”的简单标签,它是一场关于身份、权力与存在的,极度精密又无比悲怆的哲学实验。
故事的表层脉络清晰如刀锋:抗战时期,岭南大学学生王佳芝,怀揣着模糊的爱国热情,被邝裕民等同学拉入一场稚嫩而危险的刺杀行动——扮演“麦太太”,接近并色诱汪伪政府特务头子易先生,伺机除奸,核心的戏剧张力与悲剧性,并非来自刺杀任务本身的成败,而在于王佳芝在这场“扮演”中,所经历的身份崩塌与重构。
初始的王佳芝,是一张等待被填写的白纸,她离开父亲远赴香港求学,内心渴望归属与价值,邝裕民提供的“爱国戏剧”,给了她一个崇高的角色脚本,当她站在学校舞台中央,聚光灯下,表演的激情与现实的使命初次重叠,此时的“麦太太”是一个外在于她的“壳”,一套精心设计的台词、服饰与表情,她与同学们的刺杀计划,也带着学生社团式的天真与浪漫,直至血腥的初次杀人,才将游戏的幻象彻底击碎。
上海的重逢,将这场扮演推向了深渊,王佳芝再度成为“麦太太”,深入虎穴,与易先生的周旋,是一场在刀尖上以身体与情感为筹码的舞蹈,易先生,这个阴鸷、多疑、在权力与恐惧中泥足深陷的男人,他所渴求的,或许正是王佳芝表演中,那一点点逐渐失控的“真”,在无尽的试探、折磨与身体交缠中,某种危险的质变发生了,王佳芝发现,要骗过老辣的敌人,必须先骗过自己,她在扮演“爱着他的女人”时,情感的边界开始溶解。
电影中那三场惊世骇俗的情欲戏,绝非猎奇,它们是剥除一切社会身份伪装的战场,没有爱国者与汉奸,只有两个在绝望中通过占有对方来确认自身存在的灵魂,易先生在她身上摆脱被监视的恐惧,获得片刻的“活着”的实感;而王佳芝,这个长期被利用(被父亲抛弃、被同学利用、被上级当作工具)的“棋子”,在对方野兽般的侵略与罕见的脆弱展露中,竟扭曲地触碰到了某种被强烈需要、被“看见”的确认,这种确认,是她真实人生中从未获得过的。
那枚本应结束任务的毒药,被她咽下;那颗本应夺命的钻石,在她指尖闪烁着冰冷而温暖的光,当王佳芝在珠宝店对易先生说出“快走”时,她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弑己”:她亲手杀死了任务至上的“间谍王佳芝”,让位于那个在畸形关系中找到一丝存在证明的“女人王佳芝”,这不是简单的“因爱叛国”,而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主体性的人,在深渊边缘,抓住一根有毒的稻草,以此向世界宣告“我存在过”的惨烈仪式,她的背叛,背叛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国家概念,而是那个一直将她视为工具的“集体”。
而易先生的反应,将悲剧推至顶峰,他签署处决令时的泪光,并非为“爱情”而流,那是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是对自身同样被困于牢笼的哀悼,他迅速下令“封锁消息,一个也不能放过”,彻底抹去王佳芝存在的一切痕迹,回归其冷酷的权力逻辑,王佳芝用生命换取的片刻“真实”,在宏大机器面前,轻如尘埃,瞬间被碾碎,她最终,连一个“红颜祸水”的传奇名分都未能留下,只化作档案上几行冰冷的文字,和易先生坐在她曾睡过的床沿上,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幽灵般的痕迹。
《色戒》的伟大,在于它冷酷地揭示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极端无力与异化,王佳芝的悲剧,不在于她选错了阵营,而在于她从来不曾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利,她从一种工具(学生、演员、棋子)转变为另一种工具(情妇、被缅怀的幽灵),其主体性在“扮演”中诞生,亦在“扮演”中泯灭,电影通过她,叩问着一个永恒的问题:当一个人被剥夺了所有社会认可的“身份”后,究竟什么才能定义“我”的存在?是身体的感觉?是片刻的情感?还是那明知是毁灭,也要由自己做出的选择?
李安用东方美学极致含蓄的镜头(如上海街头的煤灰、车窗上的雨滴、灰暗压抑的色调),包裹了一个存在主义式的核心,王佳芝的故事,如同一则黑暗寓言,提醒着我们:在一切宏大叙事与口号之下,首要的是对每一个具体生命的凝视,那个叫王佳芝的女人,她首先不是符号,不是棋子,而是一个在寻找“我是谁”的答案中,跌跌撞撞、血肉模糊,最终陨灭的“人”,而这,或许是《色戒》穿越时间,至今仍让人感到彻骨寒意的真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