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色客客支配的审美恐惧,当色彩不再是选择而成为阶级符号
越来越多人开始自称或被称为“色客客”,这个略带戏谑的称呼背后,隐藏着一套复杂的色彩密码学,它不再是简单的“我喜欢蓝色”或“我讨厌粉色”,而变成了一套精密的身份标识系统——你知道莫兰迪色系与马卡龙色系的阶级差异吗?你能在听到“克莱因蓝”时准确联想到它在艺术史和奢侈品界的双重坐标吗?你能否在装修房屋时,精准把握当下中产阶层推崇的“高级灰”的饱和度?
色彩,这种人类最基本、最原始的视觉感知,正在被异化为一种新型社交货币,我朋友圈里那位精致生活博主,最近晒出她新家的九宫格,配文是“终于拥有了梦想中的勃艮第红书房”,照片里,深红色的墙壁、棕皮质沙发、黄铜灯具构成一幅标准的“知识贵族”画像,评论区一片赞叹:“这个红色选得太有品味了!”“果然是高知家庭的审美!”而就在几个月前,另一个朋友晒出的鲜红色客厅,却被默默贴上了“土豪风”的标签,同样的红色,因饱和度、搭配和命名的微妙差异,就在社交评价体系中占据了截然不同的位置。
这让我想起一个历史细节,在古代中国,黄色曾是皇族专属,紫色在欧洲也曾因提取困难而成为贵族象征,但历史上的色彩阶级往往是硬性的制度规定,而今天的“色客客”文化,却是一种更为隐蔽的软性阶级划分——它披着审美自由的外衣,实则在每一次色彩选择中,悄然完成着社会身份的确认与排斥。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种色彩阶级正在被商业力量系统性地建构和巩固,打开家居APP,“适合轻奢风的十大墙色推荐”;点开美妆教程,“用对这个色系,气质提升一个阶层”;甚至儿童玩具区,也出现了“培养审美的莫兰迪色系积木”,色彩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如此细致地分类、命名、赋值,并与特定生活方式绑定销售,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表达个性,实际上可能只是在无数商业植入和网红样板间的影响下,完成了一次次预设好的消费选择。
色彩心理学研究告诉我们,人类对颜色的偏好本应多元且私人,有人因为童年记忆而偏爱鹅黄色,有人因为一次难忘的旅行而钟情地中海的湛蓝,这些个人历史赋予色彩的意义,远比任何“高级色卡”都更珍贵,但“色客客”文化正在侵蚀这种私人化的色彩关系,将所有人的审美体验强行纳入一套标准化的评价体系。
我认识一位真正的色彩艺术家,她在云南山村采集植物染料,用板蓝根染出深浅不一的蓝,用茜草根染出带着土地气息的红,她说,这些颜色是有生命的,会随着时间、光照、布料的不同而变化,这种与材料对话、接受不确定性的色彩实践,与都市里对潘通色卡分毫不差的执念,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对比,后者追求的是色彩的绝对可控,是色彩作为身份标识的清晰无误;而前者拥抱的,是色彩作为生命体验的流动与模糊。
当色彩从一种感官体验退化为一种社交符号,我们失去的或许不止是审美的自由,色彩本该是连接我们与世界的感性桥梁——是春日第一抹新绿带来的悸动,是黄昏时分天际线那抹难以名状的紫引发的遐思,是爱人衬衫上那抹熟悉蓝色唤起的安全感,这些体验无法被色卡编号,无法被阶层归类,它们是生命最原初的视觉诗学。
或许,抵抗“色客客”文化的方式,不是去学习另一套“更高级”的色彩体系,而是重新恢复我们感知色彩的原始能力,下一次选择颜色时,不妨闭上眼睛片刻,问问自己:这个颜色让我想起了什么?唤起了什么感觉?而不是它属于哪个色系、代表什么阶层。
毕竟,在人类能够分辨百万种颜色的视觉天赋面前,任何试图将色彩简化为阶级符号的行为,都显得如此贫瘠,当我们重新学会为一片意外的晚霞而驻足,而不是忙着用滤镜校准它的“高级感”时,或许才能找回被“色客客”偷走的、那份属于每个人自己的色彩主权,在这个过度编码的世界里,最大的审美反叛,可能就是坦然地说出:“我喜欢这个颜色,只是因为它让我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