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突然这么吵

fyradio.com.cn 3 2026-01-30 12:39:12

凌晨三点,邻栋楼传来婴儿持续不断的啼哭,我躺在床上,闭着眼,那哭声却像细针,透过玻璃、穿过耳塞,径直刺入神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周是通宵装修的电钻声,上个月是对面夫妻凌晨两点的争吵,还有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响起的垃圾清运车轰鸣。

我们的生活被各种声音填满了,物理的,非物理的。

物理的声音尚可计量,城市噪音标准说,居民区夜间不得超过45分贝,可谁会在凌晨三点拿着分贝仪站在窗前?我们只能承受,或在承受不住时敲敲墙壁,或在业主群里委婉提醒,或在社交媒体上匿名抱怨。

真正难以抵挡的是那些非物理的“浪叫声”。

手机里,128个未读消息在图标上堆成红色小山,工作群、家长群、团购群、健身打卡群、校友群…每个群都在不停振动,朋友发来一个视频:“快看这个!太震撼了!”标题写着“不看后悔一辈子”,我点开,是某旅游博主的航拍画面,配上激昂的音乐和煽情的解说,三十秒后我退出来,记不得看了什么,只感到一阵空虚。

算法还在继续推送:“根据你的浏览,你可能还喜欢…” 它确实知道我喜欢什么——旅行、阅读、美食,但它不知道的是,此刻我只想安静,在数字世界里,安静需要主动争取:关闭通知、设置勿扰、取消关注、退出群聊,每做一个这样的动作,都会伴随着轻微的内疚感:会不会错过重要信息?会不会显得不合群?

想起童年时外婆家的夏天,午后,只有蝉鸣和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外婆摇着蒲扇,我躺在她身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时的时间是完整的,不像现在,被切割成以分钟甚至秒为单位的碎片。

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耳鸣”——即使身处静室,大脑仍在处理刚才看到的新闻、未回复的消息、待完成的任务,这种背景噪音不会显示在分贝仪上,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质量。

物理的噪音污染有法规管理,心理的噪音污染却无人监管,我们既是受害者,又不由自主地成为加害者——分享那个“必须看”的视频,转发那条“惊人内幕”,在深夜发出“刚刚发现”的朋友圈,我们用自己的声音,加入了这场永不停歇的“浪叫”大合唱。

日本有个概念叫“森林浴”,指的是沉浸在森林环境中,通过感官与自然互动,研究发现,这种活动能显著降低压力水平,也许我们需要发明一个对应的概念:“静默浴”——定期将自己从所有噪音中抽离,不仅仅是物理的噪音,也包括信息的、社交的、心理的噪音。

我开始尝试: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个小时不碰手机;每周有一个晚上是“数字安息日”;在通勤路上不再听播客,而是看窗外流动的街景;回复消息前先停顿三秒,问自己“这条信息真的有必要发吗?”

改变是缓慢的,第一个星期,我像戒断症状一样不断想摸手机,但渐渐地,一些东西开始浮现:我注意到楼下的桂花开了,虽然很细微,但香气确实存在;我发现自己能完整地读完一本书而不会中途查看手机;在会议中,我能真正听清同事在说什么,而不是一边听一边构思自己的回应。

最意外的是,当我减少发出声音,反而更能听清别人的声音——不仅是话语,还有话语背后的情绪、需求和未被言说的部分。

物理的浪叫声或许难以完全消除,但我们可以调整自己的接收器,在信息海洋中,学会建造自己的静音舱;在众声喧哗中,辨认出真正值得倾听的声音;在无尽的浪叫中,守护内心那一小片能够听见风声、雨声和自己心跳声的净土。

这个世界不会突然安静下来,但我们可以选择何时关掉自己的麦克风,何时摘下耳机,何时让自己沉浸在那珍贵而难得的宁静中,毕竟,只有在静默的映衬下,声音才有意义;只有在留白的画布上,墨迹才显价值,也许对抗这个时代浪叫声的最好方式,不是加入更大的声音,而是学会在必要的时候,让自己安静下来。

当婴儿的啼哭声再次响起时,我没有感到烦躁,反而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生命在宣告自己的存在,在所有的浪叫声中,这或许是最原始、最本真的一种,我翻了个身,在时断时续的哭声中,渐渐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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